玛瑙脚步轻快地回到府中，将分头买来的绿豆和甘草悄悄交到翡翠手中时，并未察觉身后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在她踏入院门后便悄然隐去。清婉的应对不可谓不谨慎，但她低估了对手在这座府邸里经营的深度。一丝微小的涟漪，已足以引起暗处窥伺者的警觉。
消息比预想中更快地递进了宫。承乾宫内，德妃斜倚在暖榻上，听着心腹太监的低语，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翡翠念珠。
“哦？乌拉那拉氏身边的人，突然去买了绿豆甘草？”德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看来，咱们这位四福晋，鼻子灵得很呐。这么快就闻着味儿了。”
“娘娘，要不要奴才……”太监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急什么？”德妃慵懒地打断他，“打草惊蛇，才是下策。她既然想救，就让她救。弘昀那小子，不过是饵，钓的是她这条大鱼。本宫倒要看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告诉耿氏，让她‘动一动’，给咱们的四福晋搭个台子。”
“嗻。”
清婉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全神贯注于如何创造“寻机换医”的条件。直接指控胡太医是行不通的，无异于直接与德妃撕破脸。她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契机。
机会似乎很快来了。两日后，府中传来消息，耿格格感染了风寒，病势来得颇急，发热咳嗽不止。按例，侧福晋及格格抱恙，需由福晋过问，并安排太医诊治。
清婉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她带着翡翠，亲自前往耿格格居住的院落探视。
屋内药气弥漫，耿氏躺在榻上，脸色潮红，不时咳嗽几声，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见到清婉，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清婉虚扶住了。
“妹妹快躺着，不必多礼。”清婉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语气温和，“怎么病得这样重？可请太医看过了？”
耿氏虚弱地回道：“劳福晋挂心……已是请胡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里，开了方子正在吃着。”她说话间，眼神却有些闪烁，不敢与清婉对视。
“胡太医？”清婉故作沉吟，“胡太医医术自然是好的。不过，妹妹这病势来得急，风寒之症变化多端，若能请太医院更擅伤寒杂症的太医再来瞧瞧，或许更为稳妥。我记得，那位姓温的太医，在这方面就颇有口碑。”
耿氏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忙道：“不……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了。胡太医的方子吃着感觉尚可，想必再过两日便能好转。”
清婉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关切：“妹妹此言差矣，病情怎能耽搁？你年轻不知厉害，若是拖成大病，岂不悔之晚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让人去太医院，请温太医过府一趟，给妹妹会诊一番，也好让大家放心。”
“福晋！”耿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强压下去，勉强笑道，“真的……真的不用了。妾身身份低微，怎敢劳动两位太医？福晋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清婉看着她极力推拒的样子，心中疑窦更深。为何如此害怕换太医？是怕温太医看出她并非普通风寒，还是怕胡太医被替换后，某些勾当会暴露？
“妹妹这么说就见外了。”清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是爷的人，身子安康至关重要。此事听我的安排便是。”说罢，不等耿氏再反对，便转头对翡翠吩咐：“去，拿我的牌子，即刻去太医院请温太医。”
翡翠应声而去。耿氏躺在床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被角。
温太医来得很快。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太医须发花白，神情严谨。他先为耿氏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了胡太医开的方子，眉头微蹙。
“温太医，耿妹妹的病情如何？”清婉问道。
温太医沉吟片刻，拱手道：“回福晋，耿格格确是风寒之症，胡太医的方子……大体是对症的。”他话中有细微的停顿，“只是，格格脉象浮紧中略带滑数，似有郁结化热之象，原方稍显温燥，若加入少许清热化痰之品，如瓜蒌、贝母，或许更为妥帖。”
清婉心中明了，温太医这是看出了问题，但碍于同行颜面，说得十分委婉。胡太医的方子或许吃不死人，但绝对治不好病，甚至可能拖垮身子。这更印证了胡太医有问题，而耿氏的病，恐怕也未必那么简单。
“有劳温太医费心，那就请您重新拟个方子吧。”清婉顺势说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耿氏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气息急促，脸色由白转青，竟似有喘不过气之兆。
“妹妹！”清婉一惊，连忙上前。
温太医也立刻上前查看，只见耿氏眼神涣散，手指颤抖地指向枕边的一个小瓷瓶。丫鬟会意，赶紧倒出两颗朱红色的药丸给她服下。过了好一会儿，耿氏的喘息才渐渐平复，但整个人虚脱般瘫软下去。
温太医拿起那个小瓷瓶，打开嗅了嗅，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他看向清婉，沉声道：“福晋，这药……”
“这药是胡太医给的吗？”清婉立刻追问。
耿氏的丫鬟怯生生地答道：“是……胡太医说，格格若气息不顺时，可服此药缓解。”
温太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此药药性峻猛，内含微量罂粟壳，虽能暂缓咳喘，但久服必生依赖，损伤根本，于病体康复有百害而无一利！绝非正经太医该用之物！”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清婉心中震怒，好个胡太医！竟用这等虎狼之药来控制耿氏？还是说，这是德妃控制棋子的手段？
有了温太医的证词，事情就好办多了。清婉立刻以“胡太医用药不当，险些酿成大祸”为由，名正言顺地停了胡太医在雍亲王府的职司，改由温太医负责府内女眷及小阿哥们的平安脉。整个过程有理有据，即便是德妃，也挑不出错处。
消息传入宫中，德妃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冷哼一声：“倒是个伶俐的，懂得借力打力。也罢，废了胡太医这枚棋子，无伤大雅。本宫倒要看看，换了太医，她又能如何？弘昀的身子，可不是换个太医就能轻易调理好的。下一步，该让老四那边动一动了。”
清婉暂时赢得了换医的胜利，但她知道，这仅仅是撕开了阴谋的一角。温太医虽正直，但“慢牵机”之毒诡秘，他能否察觉并化解，仍是未知之数。而经过耿氏一事，她与德妃的暗斗已几乎摆上了台面。
当晚，胤禛再次踏入了她的正院。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加阴沉，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屏退左右，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清婉的脸，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你今日，为何非要换掉胡太医？”
他的语气里，没有关切，只有浓浓的审视和怀疑，仿佛她做的一切，都包藏着不可告人的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