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为何非要换掉胡太医?”
胤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波澜暗涌的湖面,激起千层浪。他站在屋子中央,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审视和不容置喙的威压。
清婉的心猛地一缩,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德妃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而且精准地通过胤禛施压。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迎上他冰冷的视线,不能退缩,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会坐实他的怀疑。
“爷,”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妾身换掉胡太医,是因为他用药不当,险些害了耿妹妹的性命。温太医当场指证,他给耿妹妹的缓解之药内含罂粟壳,久服伤身。此事院内众人皆可作证。”
她选择实话实说,但只说了一半。焦点集中在耿氏和胡太医的过失上,这是光明正大的理由。
胤禛踱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讽刺的弧度:“哦?仅是为此?耿氏一个格格,病重与否,何时劳动福晋如此亲自操心,甚至不惜强硬换掉伺候府上多年的太医?”
他的话语像针一样,刺探着她行为背后的真正动机。清婉感到一阵寒意,他果然不信,或者说不全信。
“爷,”清婉抬起眼,目光澄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坚持,“耿妹妹是爷的人,在府中病重,妾身作为福晋,过问病情、确保医治无误,是分内之责。若因疏忽真出了事,旁人岂非更要指责妾身治家无方,甚至……容不下人?妾身此举,也是为了维护爷的后院安宁,避免落人口实。”
她将动机引向“尽责”和“避嫌”,这是身为福晋最正当不过的理由。
胤禛沉默地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中有几分真意。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维护安宁?”良久,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莫测,“你可知,胡太医虽医术不算顶尖,但在太医院经营多年,人脉错综复杂?你今日这般不留情面,可知会得罪多少人?又会给外面那些盯着雍亲王府的人,留下多少攻讦的把柄?”
他的质问转向了政治影响,这确实是清婉之前考虑欠周的地方。但她此刻不能示弱。
“妾身知道。”清婉挺直脊背,语气坚定了几分,“但正因为外面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才更不能授人以柄。若任由庸医害人、使用虎狼之药的事情发生而坐视不理,一旦传扬出去,恐怕对爷的声誉损害更大。妾身以为,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及时纠错,总比酿成大祸后无法收拾要强。”
她顿了顿,观察着胤禛的神色,见他并未立刻反驳,便趁势加上一句:“况且,温太医医术精湛,为人方正,由他照料府内,妾身以为更为稳妥。尤其是……尤其是对弘昀那样的孩子,更需要细心稳妥的大夫。”
她终于小心翼翼地将话题引向了弘昀,这是她真正的目的,但必须表现得像是顺带一提。
果然,提到弘昀,胤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弘昀是已故宋氏之子,身份敏感,他的健康若出问题,确实更容易惹来非议。
“弘昀?”胤禛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他怎么了?”
“回爷的话,”清婉心跳加速,面上却不动声色,“弘昀前些日子也有些食欲不振,夜寐不安,之前也是胡太医看的,只说是寻常不适。妾身想着,孩子身子弱,既然胡太医连耿妹妹的风寒都诊治得如此……不尽如人意,便想着趁此机会,让温太医一并给弘昀仔细瞧瞧,也好放心。”
她将换医的最终目的,巧妙地包裹在对孩子健康的合理关切之下。
胤禛再次陷入沉默,他背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清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背影。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正在权衡。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清婉几乎要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下去时,胤禛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府内之事,你既为福晋,自有决断之权。但往后,若涉及太医更换此等可能引来外界关注之事,需提前知会爷。”
这话,等于是默认了她此次的行动,但同时也划下了界限——她可以管家,但不能触及可能影响他前朝势力的敏感领域。
“是,妾身记下了。”清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这一关,总算暂时过去了。
胤禛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你近来,似乎与往日不同。”
清婉心中一惊,面上却故作不解:“爷何出此言?”
“更沉静,也更……锐利。”胤禛缓缓道,像是在描述一件器物,“懂得借力,懂得权衡,甚至懂得在爷面前……据理力争。”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是赞赏,也不全是责怪。
清婉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情绪波动:“经历了许多事,妾身若再如以往般懵懂,只怕……只怕会辜负了爷的期望,也无法在这深宅之中护住该护的人。”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是解释,也暗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和表白。
胤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十三弟妹前几日来,除了花样子和茶叶,可还说了别的?”
清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果然还是注意到了胤祥这边!
“兆佳妹妹只是来闲话家常,并未多说其他。”清婉稳住心神,回答得滴水不漏,“十三弟让她送茶叶,也是一番心意。”
胤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锐利:“老十三性子直率,但如今局势微妙,你与他府上走动,需格外谨慎。有些浑水,不宜蹚。”
这话已是极其明显的警告。清婉明白,胤禛对胤祥的处境有着清醒的认识,并且不希望她被卷入其中。
“妾身明白,自有分寸。”她再次保证。
胤禛似乎终于满意了,或者说,他今晚想要试探和警告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
“弘昀那边,既然换了太医,就好好调理。宋氏……就留下这一点血脉。”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清婉独自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那里面,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对逝去之人的追忆,以及对弘昀这个孩子命运的某种……近乎怜悯的关切?这复杂的情感,与他平日冷酷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
然而,未等清婉细想,翡翠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安,低声道:“福晋,刚得到消息,耿格格那边……傍晚时分,承乾宫派人来探过病了。”
清婉眸光一凛。德妃的动作好快!这边刚换掉胡太医,那边就派人来安抚(或者说警告)耿氏了。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翡翠接下来的话:“而且,来人走后不久,耿格格院里的一个小丫鬟,偷偷往……往爷的书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