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那句“仔细查查”,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冰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寒意瞬间浸透了周遭的空气。那上前搭话的太监脸色一白,腰弯得更低,连声应着“嗻,奴才一定彻查”,便匆匆退下,背影透着几分仓皇。
是作贼心虚,还是单纯被亲王威势所慑?清婉无从判断,但这场发生在宫禁之内的袭击,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八爷党的手,比想象中伸得更长,也更肆无忌惮。
“没事了,弘昀,一只野猫而已。”胤祥拍了拍仍紧抓着他衣襟的弘昀,语气轻松,但看向胤禛的眼神却充满了凝重。他清楚,这绝不是意外。
胤禛面无表情,只是伸手轻轻拂了拂弘昀的头顶,动作略显生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走吧,莫让额娘久等。”他率先转身,继续向永和宫走去,步伐沉稳,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清婉深吸一口气,跟上他的脚步。她知道,胤禛的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怒涛。这场袭击,触及了他的底线。
永和宫内,德妃早已得到通传。见到胤禛带着清婉和弘昀前来,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儿臣(臣妾)给额娘请安。”胤禛和清婉依礼参拜。弘昀也乖巧地跟着磕头。
“快起来,快起来。”德妃笑着招呼他们坐下,目光落在弘昀身上,“这就是弘昀吧?瞧着是个懂事的孩子,身子可大好了?”
“回额娘的话,已经好多了,劳额娘挂心。”清婉代为回答,语气恭谨。
德妃点点头,又关切地问起胤禛的伤势。胤禛一一应答,言辞简洁,态度恭敬。殿内一时充满了看似温馨家常的气氛。
然而,清婉却敏锐地察觉到,德妃身边侍立的一位老嬷嬷,眼神几次不经意地扫过弘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是好奇,还是别有深意?
闲谈片刻后,德妃忽然叹了口气,似是无意地说道:“老四啊,你这次遭难,额娘这心里真是……好在皇上圣明,没让小人得逞。只是这宫里宫外,如今是非多,你们行事更要加倍小心才是。尤其是孩子,”她目光再次转向弘昀,“金贵着呢,可不能再有半点闪失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是非多”、“小人得逞”这些词,却隐隐指向了目前的朝局,甚至暗合了刚才宫道上的袭击。清婉心中微凛,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妃嫔,对局势的洞察恐怕并不简单。
胤禛垂眸应道:“额娘教诲的是,儿臣谨记。”
从永和宫出来,胤禛的脸色比进去时更沉了几分。清婉知道,德妃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定然也引起了他的警觉。
果然,刚走出宫门,早已等候在外的苏培盛便快步上前,低声道:“爷,福晋,十三爷让奴才传话,他带着弘昀阿哥去上书房那边转转,稍后便回。另外……宫里刚传出的消息,皇上听闻了方才宫道上的事,已然知晓。”
康熙知道了!清婉和胤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康熙的态度,至关重要。
“皇阿玛有何旨意?”胤禛沉声问。
苏培盛道:“皇上只说了句‘宫禁之地,竟有野猫惊扰皇孙,成何体统’,已责令内务府严查。此外……赏了弘昀阿哥一柄玉如意压惊。”
一句不痛不痒的斥责,一份象征性的赏赐。这看似是维护了弘昀,实则却将事情定性为“野猫惊扰”,轻轻揭过。康熙是在息事宁人,还是……另有深意?
回到王府,胤禛径直去了书房。清婉安顿好受惊后略显疲惫的弘昀,也跟了过去。
书房内,胤禛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峭。“皇阿玛这是不想深究。”他声音冰冷。
“或许……皇阿玛是觉得,眼下不宜将事态扩大?”清婉斟酌着词句,“毕竟,爷伤势未愈,朝局未稳……”
胤禛猛地转身,目光如电:“不宜扩大?难道要等弘昀真出了事,才叫适宜吗?皇阿玛这是权衡!在他心中,朝局平衡,远比我一个儿子的安危更重要!”他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清婉默然。天家无情,她早已深知,但每次直面,仍觉心寒。康熙的默许和纵容,无疑助长了八爷党的气焰。
“爷,那我们……”清婉看向胤禛,等待他的决断。
胤禛沉默良久,眼中的怒焰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冷静所取代。“皇阿玛不想查,我们自己查。”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快速写了几行字,盖上私印,递给清婉:“让巴图动用一切力量,查清那只玄猫的来历,以及今日宫道上所有可疑人物的底细。重点查八爷、九爷、十爷府上近日与内务府、御兽苑的往来。”
“是。”清婉接过纸条,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接下来的两日,表面风平浪静。康熙的赏赐和斥责似乎起到了作用,再无异动发生。弘昀在胤祥的陪伴下,又入宫旁听了一次,安然无恙。
但粘杆处的调查却遇到了阻力。那只玄猫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当日宫道上的太监宫女,背景看似干净,查不出与八爷党的直接关联。对手显然早有准备,手脚干净利落。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时,胤祥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四哥,四嫂,”胤祥神色古怪,“我今日在兵部,听到一个传闻……说是西北军前些日子剿匪时,意外截获了一批准备运往准噶尔的精铁兵器,上面……似乎有内务府的印记!”
内务府的兵器,流向敌国?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清婉心中剧震。
胤禛眸光一凛:“消息可靠吗?”
“只是传闻,尚未证实。”胤祥道,“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而且……我隐约听说,这批兵器的经办人,似乎与八哥府上的某个门人,有过接触……”
八爷!通敌!如果此事属实,那将是扳倒八爷党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是致命一击!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凝重。若真如此,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后宅阴私或朝堂倾轧,而是你死我活的国本之争!
胤禛缓缓坐直身体,指尖在书案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十三弟,想办法,核实这个消息。无论真假……这潭水,我们都要搅上一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