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片深紫色的干花瓣静静躺在白绢上,甜腻中带着一丝腐朽的气味,让清婉胃里一阵翻涌。她绝不会记错,这味道,与当年在宋氏遗物中发现的、后来被证实有问题的“梦萦香”有几分相似,却又似乎更为幽暗复杂。
她立刻将荷包重新系好,吩咐玛瑙:“去,悄悄请府里的陈太医过来一趟,就说我近日有些失眠,请他看看安神的方子。” 陈太医是胤禛信得过的老人,精通药性。
等待太医的间隙,清婉心绪难平。年氏此举,是明目张胆的挑衅,还是更阴险的试探?若这花瓣真有问题,她刚入府就敢对嫡福晋下手,是仗着年羹尧的势,还是……另有依仗?
陈太医很快到来,仔细检查了那几片花瓣,又凑近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他沉吟片刻,谨慎地道:“福晋,此物名唤‘幽昙’,生于滇南密林,极为罕见。其花香初闻甜腻,久闻则易致人心神恍惚,多梦惊悸。若与……与某些特定的活血药物相遇,甚至会引发轻微幻觉。单此花瓣,剂量尚轻,不易察觉,但若长期佩戴,于心神有损无疑。”
清婉心中冷笑,果然!年拂晓,这份“心意”可真够重的。
“有劳太医。此事,还望太医暂且保密。”清婉将荷包收起。
陈太医躬身:“老夫明白,福晋放心。”
送走太医,清婉沉思片刻,对翡翠道:“去请年侧福晋过来一趟,就说我得了个新奇花样子,请她一同参详。”
年氏来得很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期待:“福晋姐姐寻到了什么好花样?妾身对这些最是喜欢了。”
清婉笑着将那个荷包推到她面前,语气温和:“倒不是花样子,是妹妹送的这荷包。我极喜欢这香味,闻着心神安宁。不知妹妹是从何处寻来这般特别的干花?我也好让人再去配些。”
年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下,强自镇定道:“姐姐喜欢就好……这、这花是妾身从家中带过来的,是南边一个香料商人所赠,说是安神极好。具体来历,妾身也不甚清楚……”
“哦?是吗?”清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目光却锐利地落在年氏脸上,“方才陈太医来请平安脉,偶然见到这荷包,倒是提了一句,说这‘幽昙’花香虽好,却不宜体质虚寒者久用,妹妹年轻身子旺自然无妨,姐姐我却是要小心些呢。”
年氏的脸色“唰”地白了,手指紧紧绞着帕子:“幽、幽昙?太医他……会不会看错了?妾身真的不知……”
“妹妹不知情,也是有的。”清婉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只是这荷包,姐姐怕是不能再留了。妹妹的心意,我领受了。往后妹妹只需谨守本分,安心伺候王爷,这些旁的心思,还是收起来为好。要知道,在这府里,有些线,碰了,是会烫手的。”
年氏被她看得浑身发冷,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泪珠儿滚落:“福晋明鉴!妾身真的不知那花有问题!妾身只是……只是想讨好姐姐,绝无半点害人之心啊!”她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清婉冷眼看着她表演,并不叫起:“有没有害人之心,你自个儿心里清楚。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就算年大人面子再大,也保不住你。回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话。”
年氏哽咽着磕了个头,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
处理完年氏,清婉只觉得心力交瘁。她拿着那个荷包,去了胤禛的书房,将前后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胤禛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拿起那荷包,嗅了嗅,眼中寒意骤盛:“‘幽昙’……好,好得很。年羹尧送来的,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爷打算如何处置?”清婉问道。
胤禛将荷包扔在桌上,语气森冷:“敲打过了,便先留着。年羹尧在西北正得用,此刻动他妹妹,不明智。况且,留着她,才能看看她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他看向清婉,“你今日处置得极好,既点了她,又留了余地。这东西,”他指了指荷包,“交给苏培盛,他自有处置。”
清婉点头,知道这是要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这时,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进来,面色凝重地递上一张纸条:“王爷,广化寺那边,又递来消息。”
胤禛快速浏览了一遍,眼神猛地一缩,将纸条递给清婉。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药商与八爷旧部有染,疑似通往宫内。”
八爷旧部!宫内!清婉心头巨震。原来那些收购边陲药材的神秘商人,背后竟然还连着已经被圈禁的胤禩的势力残余,而且可能通向宫廷深处!这意味着,德妃虽死,但那张曾经笼罩下来的网,并未完全撕裂,甚至有新的势力试图接手、利用这些旧有的渠道!
“看来,有人贼心不死。”胤禛的声音像是淬了冰,“老八倒了,还有人想借着这摊浑水摸鱼。”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十三爷胤祥来了。他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四哥,四嫂!”胤祥顾不上客套,直接说道,“我查到点东西,关于之前黑山庄那场火的。救火的人里,混有几个生面孔,事后就消失了。顺着线摸下去,发现他们最早……似乎是在十哥府上当过差!”
胤!那个鲁莽冲动的十阿哥,八爷党的铁杆支持者!他虽然也被圈禁,但其母族势力仍在,府中残留几个忠心旧仆暗中活动,并非不可能。
黑山庄的火,八爷旧部关联的药商,宫内的影子……还有刚刚入府就使用阴私手段的年氏……无数线索仿佛散落的珠子,在这一刻,被“八爷党残余势力”这根线隐隐串了起来。
胤禛与清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知道了。”胤禛对胤祥道,“你继续查,但要更小心,对方比我们想的,可能藏得更深。”
胤祥点头:“我明白。”
送走胤祥,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胤禛和清婉。烛火跳跃,映着两人沉郁的脸庞。
“山雨欲来风满楼。”清婉轻声道。
胤禛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他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缓缓道:“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然而,清婉注意到,在胤禛说这句话时,他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是他极度焦虑或面临重大抉择时才会有的小动作。他看似镇定,实则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这错综复杂的局势,这隐藏在暗处、似乎无处不在的对手,连他都感到棘手了吗?那个隐藏在宫廷深处、可能与八爷旧部及神秘药商勾结的“影子”,究竟会是谁?而年氏在这盘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还是……一条意外闯入、却可能搅动全局的鲶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