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没有署名的短笺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在胤禛和清婉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书，语气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
“小心身边之‘年’，非其表象。西北风沙大，莫迷了眼。”
苏培盛立刻去查送信人，回报却说只是个街头小乞丐，收了几个铜钱跑腿，对方容貌衣着皆无特色，无从追查。
“爷怎么看？”清婉将短笺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胤禛眸光深沉，盯着那跳跃的火苗：“两种可能。其一，八爷党余孽的离间计，想让我们自断年羹尧这条臂膀。其二……”他顿了顿，“是真有人洞悉了什么，冒着风险示警。”
“那‘身边之年’，是指年氏，还是年羹尧？亦或两者皆是？”清婉蹙眉，“年氏前日的表现，确实反常。她若真如表现的那般单纯，被那般敲打后，该是恐惧躲避，而非强行探视，甚至抬出年羹尧。”
胤禛冷笑：“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既然有人递了话，我们便顺着这条线，看看这‘年’究竟藏着什么。”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翡翠刻意提高的通报声：“王爷，福晋，年侧福晋求见。”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胤禛与清婉交换了一个眼神，清婉扬声道：“进来。”
年氏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旗装，未施粉黛，眼圈微红，一进来便直接跪倒在地，不同于上次的做戏，这次她的姿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爷，福晋，妾身有罪，妾身……是来请罪，也是来剖白的。”她声音哽咽，却努力维持着清晰。
清婉不动声色：“妹妹何出此言？起来说话。”
年氏摇头，固执地跪着：“不，福晋，让妾身跪着说。荷包之事，妾身撒了谎。那‘幽昙’花瓣，妾身……并非完全不知其性。妾身娘家颇通香料，妾身自幼耳濡目染，知道此物不宜久用。妾身……妾身当时心存侥幸，想着香气淡雅，或许能引得福晋垂怜，多看顾妾身几分，是妾身鬼迷心窍！”她说着，重重磕下头去。
这番说辞，比完全推脱不知，反而多了几分可信度。承认了小恶，似乎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
“哦？”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今日前来，又是为何？”
年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胤禛：“因为……因为妾身害怕！王爷前日遇险，妾心神俱裂！妾身虽愚笨，也知此事绝非意外！妾身兄长远在西北，妾身在京中唯有依靠王爷！若王爷有个万一，妾身……妾身和年家，便是覆巢之卵！”她话语中的恐惧不似作伪，“妾身思前想后，唯有向王爷、福晋坦诚一切，或许……或许还能挣得一线生机。”
“坦诚一切？”清婉捕捉到她话中的深意，“妹妹还想说什么？”
年氏咬了咬唇，似乎下定了决心：“那日妾身强行探视，并非全然出于关切。是……是前一日，妾身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说……说王爷此次受伤，恐与西北军务有关，让妾身提醒兄长小心行事，莫要站错了队，引火烧身。”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封短笺，双手奉上。
苏培盛接过，检查无异后才递给胤禛。清婉凑过去看，字迹与警告他们那封截然不同，粗犷潦草，内容却大同小异，都是将矛头指向西北，指向年羹尧。
“你为何不早说？”胤禛目光如炬，盯着年氏。
年氏泪水滚落：“妾身不敢！妾身不知这信是真是假，更怕说出来，反而让王爷疑心兄长，害了年家！可王爷遇刺，妾身才真的怕了……这京城，这王府，远比妾身想的要可怕得多！妾身只想安稳度日，不想卷入任何是非旋涡！求王爷、福晋明鉴！”她伏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年氏的啜泣声。胤禛和清婉都在迅速判断她这番话的真伪。两封匿名信，一封给他们，一封给年氏，内容相似，目的却似乎相反？一个提醒他们小心年氏，一个则警告年氏西北有变？
“你先起来。”胤禛语气略微缓和，“此事，爷知道了。你能来坦白，算你还有几分明白。回去后，一如往常，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福晋。记住，在这府里，安分守己，才是你的立身之本。”
年氏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是，是！妾身谨记王爷教诲！谢王爷！谢福晋！”这才在丫鬟的搀扶下，踉跄着退了出去。
年氏走后，书房内陷入沉寂。
“你信她几分？”清婉问道。
“五分。”胤禛摩挲着扳指，“她承认荷包做手脚，是弃车保帅。后来说的匿名信和恐惧，倒有几分真。但她未必全然无辜，至少，她没说实话——她必然还藏着关于年羹尧，或者关于她自己的其他秘密。”
清婉点头赞同：“那两封匿名信，看似矛盾，实则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目的——搅乱我们的视线，将水搅浑。或许，八爷党余孽和那个‘宫内影子’，并非铁板一块，内部也有分歧，甚至……有人想借我们的手，除掉年羹尧这颗碍眼的棋子？”
这个推测让胤禛眼中精光一闪：“不错。年羹尧在西北，确实挡了不少人的路。”他沉吟片刻，“看来，是时候给年羹尧递个话了。”
他唤来苏培盛，低声吩咐了几句，苏培盛领命而去。显然，胤禛要通过自己的渠道，去核实西北的情况，并敲打年羹尧。
处理完这些，夜色已深。清婉服侍胤禛歇下，他臂上的伤依旧触目惊心。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清婉心中充满了不安。
年氏的剖白，看似解开了部分谜团，却引出了更深的迷雾。那两封目的迥异的匿名信，究竟是谁的手笔？那个隐藏在宫内的“影子”，与八爷党残余是合作还是互相利用？而年羹尧，在这盘棋局里，到底是忠是奸，还是只想左右逢源的骑墙派？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三声叩响，是苏培盛紧急联络的暗号。清婉心头一紧，看了一眼沉睡的胤禛，悄悄披衣起身，走到外间。
苏培盛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压低声音，几乎耳语道：“福晋，刚收到的密报，西北……出大事了。十四爷轻敌冒进，中了准噶尔埋伏，损失惨重，连……连王爷之前安插在年将军军中的几个眼线，也一并折了进去！年将军的救援……迟了整整一日。”
清婉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胤禵战败，年羹尧救援迟缓，胤禛的眼线被拔除……这仅仅是巧合，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年羹尧他，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