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那句“你带来的这些人里……有‘玄狐’吗?”像一道淬了冰的闪电,劈入每个人的耳中,瞬间冻结了房内所有人的动作和呼吸。
信任的基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胤祥猛地按住腰刀,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身后每一个亲随。苏培盛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奴才……”
胤禛背对着众人,身影在朦胧月光下挺拔如松,纹丝未动,只有紧握的拳背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德妃那张带着诡异笑意的脸上。
“死到临头,还想妖言惑众,离间人心?”胤禛的声音冷硬如铁,听不出丝毫波澜。
德妃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沙哑如同夜枭:“离间?我的好儿子,你从小到大,何曾真正信任过任何人?除了……”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胤禛身侧警惕的清婉,以及一脸怒容的胤祥,“除了你这个好十三弟,和这位……不知根底的福晋?”
她的话如同毒蛇,精准地噬咬着每个人心中最隐秘的疑虑。
“额娘不必白费心机。”胤禛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玄狐’是谁,爷自会查清。现在,该是你回答爷的问题的时候了——为何要做这一切?”
德妃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多年的、刻骨的怨毒。她缓缓站起身,缁衣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
“为何?”她重复着这个词,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因为你!因为你的好皇阿玛!因为你们爱新觉罗家,毁了我的一生!”
她猛地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胤禛鼻尖:“你以为我不知道?先帝他……他心里从来只有仁孝皇后赫舍里氏!我们这些妃嫔,不过是他平衡朝局、繁衍子嗣的工具!我辛辛苦苦爬上妃位,生下你们,可曾得到过他半分真心?就连你——”她指向胤禛,“你从小就被抱给孝懿皇后抚养,何曾在我身边待过几日?你心里,可曾真正把我当作额娘?!”
这番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清婉在一旁听得心惊,她终于明白,德妃对康熙的恨,对失去胤禛抚养权的怨,早已扭曲了她的心智。
“所以你就勾结八爷党,陷害亲生儿子?”胤禛的声音依旧冰冷,但细听之下,却有一丝极淡的、被强行压抑的痛楚。
“陷害?不!”德妃疯狂地摇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光芒,“我是在拨乱反正!是在替先帝清理门户!你胤禛,刻薄寡恩,不配为君!只有八阿哥,仁厚贤德,才堪大任!我帮他,是在完成先帝未竟之愿!”
“荒谬!”胤祥忍不住厉声斥道,“皇阿玛亲自下诏传位于四哥,岂容你在此污蔑!”
“诏书?”德妃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那诏书是真是假,你们心里清楚!隆科多那个墙头草,能靠得住?更何况……”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诡谲,“先帝……还留有一道真正的遗诏,在我手中!”
还有一道遗诏?!此言一出,连胤禛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遗诏何在?”胤禛逼问。
德妃却不再回答,她缓缓坐回蒲团,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目光扫过胤禛身后那些紧绷着神经的侍卫,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我的好儿子,额娘再送你最后一份大礼吧。你不是想知道‘玄狐’是谁吗?他就在……”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移动,每一个被她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最终,她的目光越过胤禛的肩膀,落在了那个一直跪在地上、看似惶恐无助的苏培盛身上,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你身边。”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异变陡生!
跪在地上的苏培盛猛地抬头,脸上哪还有半分惶恐,只剩下一种决绝的狠戾!他袖中滑出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刃,身形如鬼魅般暴起,不是刺向胤禛,而是直扑距离他最近、心神因“遗诏”之说而略有分散的清婉!这一下变起肘腋,速度快得惊人!
“福晋小心!”胤祥和几名侍卫同时惊呼,拔刀欲救,却已慢了半拍!
眼看那淬毒短刃就要刺入清婉后心,一道玄色身影却以更快的速度侧移半步,精准地挡在了清婉身前!
是胤禛!
他竟似早有防备!在苏培盛暴起的瞬间,他已判断出目标并非自己,而是清婉!
“噗嗤——”
短刃深深扎入胤禛抬起格挡的左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袖!
“爷!”清婉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四哥!”胤祥目眦欲裂,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一招失手、正欲后撤的苏培盛!
苏培盛身手竟也极为了得,险之又险地侧身躲过胤祥致命一刀,袖中又滑出几枚黑色弹丸,猛地掷向地面!
“嘭!嘭!” 弹丸炸开,浓密刺鼻的黑烟瞬间弥漫整个房间,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咳咳……别让他跑了!”胤祥怒吼,挥刀护在胤禛和清婉身前。
侍卫们在一片混乱和浓烟中试图抓捕,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窗棂破裂之声!
待烟雾稍稍散去,哪里还有苏培盛的身影?只有破碎的窗口灌入冰冷的夜风,以及地上那摊属于胤禛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追!”胤祥厉声下令,几名侍卫立刻跃窗追出。
清婉手忙脚乱地用手帕按住胤禛不断流血的伤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爷!您怎么样?”
胤禛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常,他看了一眼伤口,语气冷静得可怕:“无毒,皮肉伤。” 他推开清婉的手,目光转向依旧坐在蒲团上、仿佛在看一场好戏的德妃。
德妃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满足笑容:“如何?我的好儿子,这份‘大礼’,可还满意?你最信任的贴身太监,竟是额娘埋在你身边最深的一颗棋子!这十几年,你的一举一动,何曾逃过我的眼睛?”
胤禛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一步步走到德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决定生死的冷酷:
“苏培盛跑了,但你还在。那道所谓的‘遗诏’,还有你这条命……现在,该由爷来处置了。”
德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然而,就在这时,窗外远处,广化寺的钟楼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绝非报时的钟响!紧接着,一片混乱的喊杀声和兵刃交击之声,由远及近,骤然爆发!仿佛有大量人马,正在冲击胤祥布设在寺外的防线!
胤祥脸色剧变:“不好!寺外出事了!有埋伏!”
德妃闻言,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她看着胤禛,轻声细语,却字字诛心:
“看来……额娘等的另一批客人,也到了。你以为,额娘在这里,等的就只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