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一落，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推拉椅子的声响。
靠窗的座位，江彩叶正借着手机屏幕的反光，指尖捻着刘海梢儿。
过道前座，苏小月把宽大的针织开衫穿出萌袖效果。娇小身段配着蜜糖金色的外翻直发，那枚小小的草莓发夹衬得娃娃脸格外俏皮。她旋开刚从书包里摸出的润唇膏盖子，侧过脸来。
“叶子，待会儿去哪儿？阿杰他们说去校门口那家KTV。”
“去呗。正好嗓子发干，想吼两嗓子。”
彩叶刚把化妆包塞进书包，教室前排传来熟稔的嗓音。
“诶，林默。帮个忙，这沓卷子顺路搁教师办公室柜子上？对了，顺便在食堂小卖部带两瓶宝矿力回来呗，钱回头给你。”
坐在讲台边沿的周子杰把厚厚一摞试卷“咚”地撂下，震得最上面几张滑落开来。
他身旁挎着运动包的陈海咧嘴笑了：“谢啦默哥。我们社团马上开会，你这回家部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正在讲台前清理黑板擦的林默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摞试卷上。
修剪利落的黑发，眼尾略略下垂。不是扎眼的类型，在彩叶看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同班同学。连校服最上边那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林默抬手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看向周子杰。
“柜子，就刚才李老师旁边那个？”
“对对，就那儿。宝矿力要青柠味的啊，放我们桌上就行。”
“嗯，送了卷子就去买。”
林默利索地把散在讲台上的试卷拢齐，捏着纸摞在台面上轻轻墩了墩，让参差的边角归位。
“哎哟，咱们默哥真是活雷锋。”陈海故意拖长调子，顺手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林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试卷往怀里拢了拢，径直朝前门走去。
门口正撞见提着水桶进来的王飒。
王飒侧身让了让，目光扫过林默怀里的试卷，脚步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还留在讲台边的周子杰和陈海，眉头皱了起来。
“……林默，这该是周子杰他们组值日吧？怎么让你送？”
“顺路。正好刚才物理课有地方想问问老师。”
“顺路？你……”王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林默朝他微微颔首，便出了教室。
王飒盯着空荡荡的走廊看了几秒，终究转向讲台：“周子杰，你这人……”
周子杰浑不在意地举起手：“干嘛呀王飒，说得好像我们欺负人似的。是林默自己说‘行’我们才拜托的，对吧海子？”
“就是就是。不乐意他拒绝不就得了，既然应了，我们当然乐得轻松。”
“……这是两码事。”王飒丢下这句，提起水桶朝教室后头走去。
彩叶用余光瞥着这场小风波，拉上了书包拉链。
林默这样不声不响接下别人拜托的事，分班以来她见过不止一回。
值日生的活儿，作业本的整理，去办公室帮谁取落下的东西……尽是些零碎琐事。
拜托的人倒也不算颐指气使，林默自己也从没露出过为难的神色。
若是更明显的欺负，彩叶觉得自己或许会开口制止。
可眼下这般，大概还是当事人之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吧。
她这么想着，理了理裙摆站起身来。
“阿杰，你们不是要开会？KTV还去不去了？”
听见声音，周子杰从讲台跳下，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十分钟搞定！校门口那家欢唱，五点半集合。叶子你可必须来啊。”
“迟到我们就先开包厢唱上了哦。”苏小月从旁插话。周子杰和陈海挥挥手，勾肩搭背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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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KTV包厢时，窗外天色已染上薄暮。
桌上摆着见了底的薯条篮子，和几杯化得差不多的冰饮。
大屏幕定格在方才那首歌的评分界面——82分。
“八十二！漂亮！叶子你输了！”陈海抓着沙锤，嗓门压过了背景音乐。
“……话筒没调好而已。让我再来一遍。”
“愿赌服输啊，说好一局定胜负的。”
“叶子，你音色是真好，就是调子老跟着感觉跑～”周子杰和苏小月一唱一和。
“烦不烦！下次肯定赢你们。”彩叶把话筒往桌上一搁，瞪了他俩一眼。
平日放学后，多是他们四个加上学生会的白露，五个人一块儿混。只是白露常要陪学生会的男友，或是忙社团的事，这种临时起意的局她多半不来。
于是闹腾到最后的，往往就是篮球队里人缘好的周子杰、同样篮球队爱闹腾的陈海、八卦小能手苏小月，再加个彩叶。
坐在沙发一角的周子杰把点歌屏遥控器放回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里闪着恶作剧的光。
“输了就是输了。来，想想惩罚游戏。”
“别太过分啊。请喝奶茶到月考就行了吧？”
“那多没劲，得来点有意思的。”周子杰往后一靠，胳膊搭着沙发背，抬眼望着天花板。
片刻，他嘴角一勾。
“……有了。去跟林默告白吧。”
“……哈？”彩叶手指一滞。
旁边端着杯子的苏小月也睁圆了眼：“真假？”
“假装告白，跟他谈一个月。等那小子当真了、晕头转向了，再干脆利落甩了。反正那家伙，八成连女孩子手都没碰过。要是叶子你这样的大美女主动出击，肯定手忙脚乱，多有意思。”
“周子杰，你心眼忒坏了。”苏小月嘴上这么说着，却噗嗤笑了，捏了根薯条。
“不过说真的，林默肯定没谈过恋爱吧？叶子要是去告白，他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脸红到脖子根，扭头就跑啊？”
“光想想就有意思，对吧？”周子杰又凑近了些。
“等一个月到了，就摊牌说‘从头到尾都是惩罚游戏哦——’。真想看看他那张木头脸裂开的样子。”
周子杰和陈海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作为受罚对象的彩叶却笑不出来，只垂着眼，指尖慢慢转着玻璃杯。
拒绝的理由不是没有。
大可骂一句“无聊”，换个别的惩罚。
更何况，假装交往一个月——未免太费事了些。
可她不想立刻就说“不”。
在这个小圈子里，彩叶向来扮演着恋爱经验丰富、擅长应付男生的角色。自从初中进了所谓“风光”的圈子，被人问起前任是常有事。每回她都半真半假地应付，偶尔还添油加醋几分。
其实根本没谈过恋爱。
连初吻都还留着——这事，眼前这些人谁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她没法说“跟男生告白我做不到”。
若是在这儿露了怯，保不准会被苏小月她们揣测些什么。
那才真叫麻烦。
“……哎，真够折腾的。”彩叶换了个跷腿的姿势，摆出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就随便应付一个月，到期说拜拜么？……行吧，小菜一碟。”
“哟，爽快！那就这么定了！”周子杰满意地拍了下手。
“明天就找机会说啊。教学楼连廊那边人少，不容易撞见。”
“知道啦，会搞定的。”
彩叶端起杯子，把泡淡了的乌龙茶一饮而尽。
脑海里却浮起方才教室里，林默低头整理试卷的侧影。
那个不起眼、话不多、谁来拜托都默默应下的同班同学。
同校一年多了，彩叶连和他正经说句话都不曾。
她一直觉得，也没必要有什么交集。
就当一个月的假恋人。
期限一到，桥归桥，路归路。
对彩叶而言，这不过是个有点麻烦的惩罚游戏。
至少此刻，她心里是这么以为的。
出了地铁站，拐进一片老居民区，顺着缓坡爬到头，一栋约莫有三十年房龄的独栋旧屋便出现在眼前。
推开玄关的拉门，能听见沿长走廊摆放的老式座钟，正滴滴答答地走着秒针。
王飒脱了鞋进屋，熟门熟路地穿过走廊，把肩上的帆布书包往地上一撂。
“你家还是这么宽敞啊。刚训练完，这份清静真舒服。”
“去洗个手。我给你倒凉茶。”
林默进了厨房，从冰箱拿出玻璃凉水壶。往两个杯子里各丢了两块冰，琥珀色的凉茶倾注而下。
祖父过世三个月了。这房子一个人住是太大了些，但他从未落下打扫。从照顾祖父那时起就接手了家务，到如今，清扫做饭都已驾轻就熟。
王飒从洗手间回来，盘腿在矮桌前坐下，接过递来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了半杯下去。
“哈——活过来了。开饭前先打一局。昨儿网上看了新连招视频，今儿非赢你一把不可。”
“行。我准备一下。”
林默打开电视，启动游戏机。
角色选择画面亮起。王飒选了个势大力沉的猛男型角色，林默则挑了性能均衡、没什么短板的万金油。
两人握着手柄，手指搭上熟悉的位置。
“来了啊，开局我就冲——”
‘Round 1, Fight!’
系统音响起的同时，王飒的角色已前冲逼近。
林默却不慌不忙，一记轻巧的牵制腿踢出。
攻击距离卡得极准，脚尖刚好点在对手身上，王飒的角色踉跄后退。
“我去，又来这招！卡着我打不到的距离恶心人是吧！”
林默立刻跟进。
下段攻击接中段，取消硬直接必杀技，再预判对手起身追加中段。
他按键的节奏平稳，不见得多用力，只是将必要的指令有条不紊地输入。王飒的角色找不到反击的空隙，被一路压制到版边。
“哎，等等等等！你这压制节奏太完美了，我根本动不了！”
“你防下段很稳。所以……假装打下段，其实投你。”
“别说出来啊！可恶，知道了也躲不掉！”
话音未落，投技判定成功，屏幕上炸开巨大的“K.O.”字样。
从开局到现在，不过一分钟。
“……你就让着我，还打成这样？”王飒把手柄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向后瘫倒。
平时在街机厅用摇杆，多少有点不习惯手柄，但这在林默看来，差别其实不大。
“说到底是你动态视力和手速太非人类了。去参加格斗游戏全国赛，肯定能拿名次。目标，职业选手！”
“比赛就算了。我就是喜欢自己研究，看着对手的动作，琢磨怎么应对而已。”
“……你这人，是匠人脾气。”林默关掉游戏，把手柄收回电视柜下。
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拿出盒装猪肉片、半颗包菜和几个鸡蛋。
王飒放学过来玩的时候，总是林默做晚饭，吃完再接着打游戏，已是固定流程。
“随便炒个猪肉青菜，再煮个汤，行吗？”
“太行了。你做的饭比外头快餐店好吃多了，我求之不得。”
“夸我也没得加量。”
“就这点，给加加呗。”
林默拿起菜刀，笃笃的切菜声便在砧板上规律地响起。
切好包菜，把猪肉切成适口的大小。一边烧水准备煮汤，一边热锅，将薄薄的猪肉片滑入锅中。
煎肉的焦香很快飘满了客厅。
王飒支着胳膊肘，望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声音低了下来。
“……喂，林默。”
“嗯？”
“白天卷子那事儿。”
林默没回头，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
“周子杰他们，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得寸进尺了？就因为你什么都不说全接着，他们才蹬鼻子上脸。”
“没什么，搬点东西又不费事。而且他们社团好像挺忙的。”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凭什么让你吃亏？”
“我本来也要去办公室。”
“所以啊，别老这样，给自己找理由，把什么都揽下来。”王飒叹了口气，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你打小就这样。别人说什么，最后你都回一句‘没事’。”
林默没接话，将调好的料汁淋入锅中。
“你家里的事，一个人全扛着，我也知道。照顾你爷爷，也是你一直在做吧。”
“王飒。”
“我知道。不是想可怜你。”王飒话头一顿。
“就是……看你总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那些真以为你啥事都没的混蛋，我看着来气。”
林默关掉了炉火。
将炒好的菜分到两个盘子里，盛好汤和饭，一起端到客厅矮桌上。
“行吧。等你真有事的时候，记得开口。”
“……嗯。”
林默苦笑着，把碗碟摆好。
两人合掌。
“我开动了。”
“嗯，开动开动。”
王飒立刻伸出筷子，夹起一大口猪肉和着米饭塞进嘴里。
“香！你真该去开个快餐店。”
“刚才不还让我当职业选手？”
“对啊。两样都干。”
“净说胡话。”
林默也拿起了筷子。
默默吃了一会儿，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王飒。
“……谢谢你担心我，王飒。”
“嗯。”
“不过，我真的没事。”
王飒夹菜的筷子停住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口，只是又扒了一口饭。
“……是吗。”
他没再追问下去。
林默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别人来拜托，自己能做的，做了就是。
就算有点麻烦，只要能免去争执，反而更轻松。
今天这事，对林默而言，也不过如此。
所以，和往常一样，用一句“没事”便结束了。
连接教学楼和实验楼的天桥走廊，一到放学后人影便稀疏起来。
窗外是中庭成排的树木，西斜的阳光将树影长长地投在走廊地砖上。
林默提前五分钟到了约定地点，在指定的柱子旁停下脚步。
不多时，走廊拐角处，彩叶晃着栗色的卷发走了过来。制服依旧是那副随性的穿法，胸前的扣子松开了一颗。
彩叶确认四周无人，在林默一步开外站定。
“等久了吧，林默。”
“没，我也刚到。你找我什么事？”
林默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彩叶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准备好的台词。
说得太顺溜就不像告白了。得显得稍微紧张点才像那么回事。
“……那个，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林默。”
远处传来运动社团的呐喊声。
“突然这么说，吓到你了吧？但是，看着你在教室里对谁都那么温和，拜托你的事都认真完成……不知不觉就留意上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和我交往吗？”
彩叶微微抬起眼，观察着林默的反应。
该是脸红到耳根，或是慌得说不出话才对。她期待着昨天周子杰和苏小月预想中的有趣反应。
林默睁大了眼睛，静静地看了彩叶一会儿。
但说出口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
“……是我，可以吗？”
“诶？”
“江同学在班上很受欢迎吧。和我交往，应该不会太有意思。”
不是自贬的语气。倒像是真的在思考自己被选中的理由。
彩叶一时语塞，但很快又挂上准备好的笑容。
“怎么会。我觉得林默你很好啊。……不行吗？”
林默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啊。谢谢你。如果你觉得我可以的话，那就请多指教了。”
“……真的？太好了。”彩叶把手按在胸前，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
本以为他会更慌乱，或是明显喜形于色。可林默虽然惊讶，却并没有飘飘然。
这样一来，昨天那三人期待的谈资怕是落空了。
彩叶决定再观察看看。
“……那，今天开始一起回家吧？我去拿书包，你在校门口等我。”
“嗯，好。”
********************
从校门通往车站的林荫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着放学的学生。
彩叶和林默并肩走着，时不时偷瞄身侧。
他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试图扮演“男友”的角色，只是像平时一样走在旁边。
（唔……还以为他会更明显地高兴起来呢。）
彩叶放慢脚步，稍稍拉近了和林默的距离。
“哎，林默。这该不会是你第一次和女生一起回家吧？”
“嗯。不如说，交往这件事本身，江同学就是第一个。恋爱经验也没有。”
“哦~果然是这样。”只有这点在意料之中。
“那……这样会紧张吗？”
彩叶从侧面探过头去的时候，身后响起了自行车铃。
“哎，江同学，小心。”
林默的手轻轻搭上彩叶的肩，将她往人行道内侧带了带。自己则顺势换到靠车道的一侧，一辆自行车随即从身旁擦过。
“后面来的。没事吧？”
“……啊，谢谢。”搭在肩上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林默没有进一步缩短距离，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林默低头看了看彩叶的脚边。
“啊，抱歉。我走路是不是有点快？”
“诶？”
“刚才一直是江同学在配合我的步速吧。才发现，不好意思。”
林默放慢了脚步。
确实比刚才好走多了。彩叶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林默你，意外地挺细心嘛。”
“是吗？”
“嗯。我还以为……你面对女生会是那种手足无措的类型。”
“这样啊。不过，紧张还是紧张的。”
“真的？”
“嗯。和江同学这样单独说话，也几乎是第一次。”
“完全看不出来诶。”
“是吗？”
对话在这里中断了。
彩叶本以为林默会拼命找下一个话题。但他似乎并不为沉默感到尴尬，只是配合着彩叶的速度继续走着。
先耐不住沉默的反倒是彩叶。
“……林默你放学后一般都做什么？”
“放学后？回家做饭，打打游戏吧。”
“自己做饭？”
“嗯。一个人住。”
“诶？一个人住？”
“是啊。”
“……我都不知道。”
“这也没什么特意说的必要嘛。”
“那，你都玩什么游戏？”
“格斗类比较多吧。还有动作游戏。”
“嘿。这点倒是挺符合想象。”
同校一年多了，现在还是同班。可彩叶知道的，也不过是“那个不会拒绝别人拜托、不起眼的男生”而已。
实际说上话才发现，他比想象中沉稳，在意外的地方很细心。至少，不像是个随便逗逗就会轻易慌乱的对象。
到了车站，两人在检票口前停下。
“那，我从这边走了。”
“嗯。明天见。”
“拜拜，林默。”
过了闸机回头，林默还站在原地。
目光相接，他轻轻抬起手挥了挥。
彩叶也挥手回应，转身走进车站。
期待中的有趣反应，终究没有出现。
可走下车站台阶时，彩叶已经开始盘算，下次该说些什么才能让林默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