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彩叶比约定时间稍早一些，站在了林默家门前。
眼前是一栋略显陈旧的双层木结构独栋小楼。瓦片屋顶颜色深暗，庭院里的树木却修剪得干净利落。和彩叶想象中独居男生的住处，印象大不相同。
“怎么说呢……就是很普通的一户人家嘛。”
她推开院门，按响了玄关的门铃。
不一会儿脚步声靠近，拉门从内侧打开。
“来了，江同学。”
开门的林默穿着纯黑T恤和一条看起来很宽松的居家裤。
在学校只看过他穿制服，不曾留意。只穿一件T恤时，肩宽似乎比想象中要宽一些。朴素的衣服反而衬得身形挺拔。
“打扰啦~”
脱鞋换上林默准备的拖鞋。走上走廊时，彩叶环顾屋内。
“……好干净。”
房子本身是旧的，但走廊角落不见灰尘，也没有随意乱放的杂物。走廊尽头瞥见的房间，似乎也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以为独居男生的家，会更乱一点呢。”
“一般都是那样吗？”
“至少我印象里是。林默你喜欢打扫？”
“说不上喜欢，只是做习惯了。大概成了一种习惯吧。”
“做习惯了？”
“这里是我爷爷家。中学时我爸妈因为事故去世，之后就一直和爷爷两个人住。”
“……诶？”
没料到的回答，让彩叶看向林默。
“这样啊……”
“嗯。爷爷三个月前也过世了，所以现在只剩我一个人。”
林默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他最后那段时间身体不太好，所以做饭、打扫这些事，基本是我在做。大概是那时候的习惯留下来了。”
“……这样。”彩叶犹豫着是否该说点什么得体的话，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抱歉，问了奇怪的事。”
“江同学为什么要道歉？”林默有些不解地回道，“我也没有特意隐瞒。对了，学习的话在客厅可以吗？”
“啊，嗯。”
她跟上林默先行的背影。
那股非要“杀”到他家、看他为难的浮躁心情，不知为何凉了半截。
被领进的客厅里，摆着一张矮木桌、几个坐垫和一个书架。电视柜旁整齐排列着游戏机和好几盒游戏卡带。
“林默你真的喜欢打游戏啊。还挺多的嘛。”
“嗯。从小就玩，不知不觉就攒了这些。”
“上次说的格斗游戏也有？”
“有啊。待会儿想试试吗？”
“我完全不懂游戏啦。”
“大家一开始都不懂。想玩的话我可以教你。”
林默说着，将一本笔记放到矮桌上。
“不过在那之前，今天先搞定这个吧。”
“呜哇，被拉回现实了。”
“快考试了嘛。给，这个。”
彩叶在对面的坐垫坐下，翻开递来的笔记。
“……这是什么？”
数学公式被配着图示和例题整理得清清楚楚。不仅如此，中间还标注了“这里容易错”、“先求这个”之类的提示。
“这个，该不会是专门为我做的吧？”
“嗯。数学不好的人，常常看到公式就头疼。配上图和备注，可能会好理解一点。我把容易卡住的地方重点写了写。”
听他这么一说，彩叶再次看向笔记。
“……林默，你这教法不像那种‘学霸’啊。”
“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这有什么不懂的？’脸的人嘛。好像靠感觉就能理解。”
以往考前多是苏小月给她补习。别看苏小月那样，其实很会抓重点，成绩也一直靠前。
只是她的教法偏向“这里这样，然后这样就行！”的直觉派，彩叶反而常常更糊涂。
但林默的笔记里，哪里、为什么会卡住，都整理得一清二楚。
“是吗？嗯，我确实不觉得自己多聪明。只是每天花点时间学而已。”
“呜哇，原来是苦读型。”
“算是吧。”
“……别这么老实承认啊。”
“事实嘛。那今天，我们从这部分开始？目标是让江同学多弄懂一点。”
“就不能说‘今天一定让你全弄懂！’这种话吗？”
“一天之内全部弄懂不太现实吧？”
“好现实啊。”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两人开始解题。
即使彩叶做错，林默也不会立刻说出答案。他会先指出“到这里都是对的”，如果她在同一个地方多次卡住，就换个方式解释。
不知不觉间，她竟能独立解完那些往常大概会因看不懂而放弃的题目。
“啊，做出来了。”
“嗯，对了。能理解到这一步就没问题了。”
“太好了。……不过，有点不甘心。”
“为什么？”
“比学校老师讲得还清楚。”
“这话可别跟老师说。”
“才不会说呢。”
彩叶笑着放下自动铅笔。
然后，悄悄瞥了一眼林默的样子。
林默正垂眼看着自己的笔记，核对下一道题。
在学校里，只是那个有求必应、不起眼的男生。
但来到他家后看到的，却不止于此。
在整洁的家里熟练打理家务，架子上排着游戏。教起功课来，也比苏小月强得多。
全都是她不知道的事。
这时，彩叶想起了今天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难得只有两个人，她本打算稍微捉弄他一下的。
至今为止，无论她做什么，林默都没有慌乱过。
那如果靠得更近些，会怎样呢？
虽然刚才听到他爷爷的事，心里有点在意。但她还是告诉自己，只是看看反应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也有一点，是觉得如果不向周子杰他们汇报点“成果”，会被嘲笑。
“……哎，林默。”
“嗯？”
“这里，能再讲一遍吗？我又搞不懂了。”
彩叶把包往旁边挪了挪，绕过矮桌，挪到林默旁边坐下。
“不用特意过来也行的。”
“近一点看得清楚嘛。”
她凑到几乎肩碰肩的距离。
今天特意没穿制服，选了件领口敞开的衬衫。只要稍一前倾，饱满的胸线便不可避免地映入眼帘。她本打算只要林默的视线往那边瞥一下，就拿来当捉弄的材料。
可林默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彩叶递过去的笔记上。
“哪里？”
“这里。这个公式。”
“哦，这个的话——”林默用笔尖指着式子，“直接套这个公式容易糊涂。先试着变形到这里。”
“这样？”
“对，对。然后从这里代入。”
林默似乎真的只想着怎么教功课。
觉得没意思的彩叶，又贴得更近了些。
肩膀碰到了。
即便如此，林默的目光仍落在笔记上，没有转向彩叶。
“……林默。”
“嗯？”
“我都靠这么近了耶。”
林默终于抬起头。
“嗯。是啊。”
“不是‘嗯’啦。”彩叶凑近看着他的脸，“不紧张吗？”
“紧张的。”
“诶？”回答得过于坦然，反倒让彩叶愣住了。因为他看起来，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
林默有些困扰地移开视线：“江同学很可爱啊。靠这么近，当然会在意。”
“这、这样啊……完全看不出来呢。”
被近距离直视着说“可爱”，反倒是彩叶有点脸热了。
“嗯，我没表现出来而已。”
要是他能这么不动声色，那彩叶的立场何在。
“那、那这样呢？”现在退缩也太不甘心了。另一半是出于不服输。
彩叶伸出双臂环住林默，从侧面抱住他，把胸部压在他肩上。柔软的胸脯因挤压而变形。
“这样呢？怎么样？心跳加速了吗？”
林默的身体僵住了。
呼吸一滞，视线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终于引出了像样的反应。彩叶在心里比了个胜利手势。
“……江同学。”
“什么？”
“你是故意的吧？”
“你猜呢？”彩叶努力挤出扮演“经验丰富女性”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
但当林默转过脸来的瞬间，那份从容立刻动摇了。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深处，有着彩叶不曾见过的情绪。
“……我第一次和女生交往，这种时候怎么做才对，我也不太清楚。”
“……嗯。”
“但被女朋友抱住，我很开心。”
林默转过身体，与彩叶面对面，然后手臂环过她的后背。
并不是被强行拉近。
但彩叶动弹不得。
隔着T恤触碰到的身体，比想象中结实。紧贴的胸口，甚至能感觉到林默的体温。
他说紧张，似乎是真的。林默的身体，微微有些汗湿。
“而且，还想靠得更近。”
“……林、林默，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讨厌吗？”
“没、没说不讨厌啊。”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堵住了退路。
林默犹豫了一下，看着彩叶的脸。
“可以亲你吗？”
“……诶。”
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一直扮演着恋爱经验丰富的角色。接吻什么的，也装得像经历过无数次。
但其实一次都没有。
“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林默在等待。
在她回答之前，他似乎不打算再靠近。
这反而让彩叶更加心慌。
现在拒绝就好了。
笑着说“只是逗你玩的”然后离开，一切就结束了。
可是，被这么近距离地、坦率地问着，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些从容不迫的回答，全都消失了。
“接吻而已，很简单吧。”——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也在作祟。
“……可、可以啊。”本想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声音却比预想中小。
“是男朋友嘛。这点程度……”
“嗯。”
林默的脸靠近了。
彩叶在最后一刻闭上了眼睛。
触碰到的嘴唇，比想象中柔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