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她比我稍矮一些,鞋跟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两条几近平行的长线。她的呼吸很轻,但近了才知道其实乱着,像一场从那座火场连夜走到这里还没喘匀的逃难。我忽然觉得,她进来以后一直在说话,都只是想把自己盖过去——让自己看起来还完整、还稳、还轮不到任何人操心。
  “你在看什么。”她没回头,却感知到了我的视线。
  “看你像什么人。”我说。
  “哦?”她侧过头,绷紧的脖颈从黑领巾下探出几线青白,“像什么。”
  “像刚打完一仗,还不肯下城墙。”
  她眼里那点冷意动了动,像结冰的湖面下有什么滚了一下。
  “你这人,就是不肯让人把话好好说。”她别过脸去,重新望向窗外。舷窗玻璃上蒙着薄薄一层雾。她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个正在靠近、又都随时会抽身的鬼。
  “这里没别人。”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领巾拨正,指背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锁骨上方。
  她颤了一下。
  极轻,像一柄刀在桌上忽然跳了一下。她的呼吸乱了一拍,然后很快收回,像从水底陡然醒来的禽鸟。
  “你跟谁学的。”她的声音没变,眼睛却落到我碰过的那片布上,“对谁都这样?”
  “不是。”我直言。
  她静了一秒,转头看我。眸子里烧着一种很危险的东西,像被逗出来的火气,又掺着几分说不清的犹豫。她的手指揣在口袋里,暗暗地收紧了,衣料被顶出五个极细的凸点。
  “你该知道你在干什么。”她说。
  “我在碰你。”我说。
  她像是被这句话刮到了某根鼓膜外头,眼睫极轻地抖了一下。然后她极冷地笑了笑,像结了霜的刀轻轻一提。
  “你真会挑时候。在我最恶心我自己的时候,伸手过来。你是想当我的药,还是想当我的刑场?”
  “随你定。”
  她终于彻底转过身来,往前踏了半步。离得极近,风衣没扣,衣襟真像两片黑漆漆的翅,将她整个人朝我笼过来。她不必踮脚,只微微仰脸,我们的呼吸便绞成一片。
  “我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肺腑底处绞上来的气,“我要是能定,就不会半夜像个活死人一样站在你门口。”
  我听见她的牙根在发紧。
  窗外有风贴过来,舷窗发出低低的、活物喘气般的嗡鸣。办公室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她束胸绑带下那一点皮革伸缩的响,像有看不见的手正一寸寸地在我们四周收网。
  我抬手,捏住她后颈。
  她浑身像触电般一僵,喉咙里滚出个极细微的“唔”,随即又硬生生吞下去。她没退开,反而仰起脸,像主动把弱点送上来了。眼睛红得近黑,里头有我,也有她自己。
  “你这人……”她的气息扑在我下颚,烫得像从旧火炉里漏出的热风,“该不会早就想好了,要在这个时间,这扇半掩的门后头,把我从这场夜巡里扣下来。”
  “想了很多次。”我说。
  她盯着我,胸口的起伏越来越重。领巾的红在暗处像活了,一下一下地,箍着她的呼吸。
  “那就别再问我话了。”她说,“问多了像在可怜我。”
  她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滚烫地贴在我的胸前,五根手指一点点收紧,像要从我衬衫上拔出什么罪证。然后她忽然向后带了两步,带着我也往前踉跄一步。靴跟一错,我们像在跳一场只有两个人懂的步,从窗口跌回办公桌前。
  “门我关了。”她哑声说,眼尾被灯染出一层薄红,“现在,整个罗德岛只有你知道我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