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止的左手按了按眉心,眸光回到桌案公文上。“暂时放下,先查顾青云。”当初在岭南,是他亲手用缆绳把那女子从水中救起,但他并没有细看女子的容颜,以至于刚才在揽月阁外面,才没有认出那个肌肤黝黑的女子,便是顾青山的妻子。一个毫无背景的新科状元,也敢往战王府送人。还敢声称顾青云死了。“且慢,”霍衍止顿了顿:“此事暗中进行,另外往岭南飞鸽传书,彻查顾青云一家。”为了寻找当年的凤太医,三年的时间,从漠北到岭南,每一寸土地都走遍了。凤太医就好似人间蒸发,杳无音信。在岭南的时候,听说一个小山村里住着一位名医,本意找到名医,打问凤太医的下落。赶到才知道,老大夫三年前便去世了,老大夫的孙女也已经跟着做官的丈夫去了京城。老大夫没见到,倒是顺手救了新科状元顾青山的妻子。敢来战王府作妖,也得看她能不能活着出去。“是。”墨一应声,迅速离开。午时。沈时念提着药膳到了清荷园。“见过老夫人。”沈时念微微施礼。“沈姑娘,快过来。”老夫人一脸笑容,眼角的褶子生动不少,彰显此时此刻老夫人的心情。“这是我二儿子跟前的长女,唤作蒹葭。”老夫人笑眯眯,“蒹葭丫头,这便是新来的府医沈姑娘,她医术高明,说不定可以治好你的病。”沈时念抬头,见侧面的官帽椅上,坐着一位姑娘。姑娘一身浅紫色衣裙,一头墨发干枯缺少光泽。往脸上看,沈时念顿时一惊。姑娘脸色蜡黄,眼下乌青,一眼看去就不是个健康的人。蒹葭嘴角挂起一个比哭还令人难以接受的表情,淡淡道:“你就是沈姑娘?我是蒹葭。”沈时念连忙福了福,道:“见过蒹葭姑娘,若是信任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姑娘。”蒹葭微微颔首,说道:“多谢沈姑娘。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十八年了,药石难医。”语气轻飘飘的,就像是濒临死亡之人在安排后事。她毫无光泽的眸子看着沈时念:“我娘生下我就没了,怕也是得了和我一样的病症……我这病看了好多大夫……沈姑娘就不用费心了。”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喘气,站在她身后的丫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看在沈时念眼中,蒹葭就像是秋日狂风中的树叶,随时都能被狂风卷去。这身子骨,也太虚弱了。作为大夫,沈时念恨不得立马上前探查蒹葭的病情。这是王府,不是乡下。要不要诊治,不是她这个做府医的能决定的。她尽一个大夫的本分,道:“蒹葭姑娘不必讳疾忌医,说不定我真能帮上姑娘呢。老夫人都没放弃,你怎可自己轻言放弃?”她不是非要诊治这位蒹葭姑娘,她拿着王府的月例银子,就该尽自己的职责。再就是,见到病人,忍不住探查病人的情况,是她从小养到大的习惯。老夫人原本欣喜的脸庞,一下子沉重起来,眼眶瞬时泛红。“祖母的乖孙女儿,你若是不让沈姑娘帮你诊治,祖母也不诊治了。我们祖孙两个黄泉路上做个伴,也省了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蒹葭立马从官帽椅上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地上。身边的丫鬟慌忙搀扶,沈时念也大步跑过去。“我的乖孙女儿,你这是何苦,你这不是生生地在祖母心头割肉。”老夫人也站起来,拐杖捣了捣地板,发出铿锵的声音。蒹葭喘过一口气,抬起脸,道:“是蒹葭不好,让祖母担忧,孙女这就让沈姑娘帮忙诊治。”老夫人松了一口气,坐回椅子上:“这才是祖母的乖孙女。”沈时念和丫鬟连忙把蒹葭搀扶到官帽椅上,伸手给蒹葭把脉。“如何?”老夫人两颗眼珠子狠狠盯着沈时念的手,仿佛沈时念手上捏着的不是蒹葭的脉搏,而是蒹葭的生命。沈时念把完脉,又把蒹葭的另外一只手拿起来,细心诊治。半盏茶工夫之后才松开蒹葭手腕,掀开蒹葭的两个眼帘一一查看,最后让蒹葭伸出舌头,观察舌苔。沈时念转身面向老夫人。“禀老夫人,蒹葭姑娘并没有生病。”老夫人不可思议地看着沈时念,皱紧眉头:“沈姑娘,你不是跟老身开玩笑吧?我孙女这个样子,你敢说她没生病?”沈时念四下里看了一眼,见这里只有李嬷嬷和蒹葭身边的一个丫鬟,这才说道:“禀老夫人,蒹葭姑娘是中毒了。”“啊?!”老夫人瞪大眼,看着沈时念,紧接着眸子死死盯着蒹葭。蒹葭的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是谁如此恶毒,能对一个尚未出世的胎儿动手?沈时念想起祖父曾经讲过的,那些高门世家的后宅,祖父说过,大多高门世家,不会允许嫡子迎娶庶女,但若嫡子偏偏看上某家庶女,就会迎娶庶女家中嫡女,等嫡女怀孕生子,便去母留子。一个二婚男子,家中还有一个前妻留下的孩子,高门大户中的嫡女自然不会嫁给他填房。那他看上的庶女便有了机会,而嫡女的母亲为了自己女儿的孩子,也会同意庶女嫁给自己曾经的女婿。毕竟庶女和自己女儿的孩子多少有些血缘关系,多少会看顾一二。不知蒹葭是不是那个被去母留子的孩子。沈时念无心掺和别人家的因果,她只想尽到一个府医的职责,对得住她应得的月例银子。她站在老夫人面前,声音平淡,就像是在叙述一个故事。“蒹葭姑娘面色暗沉,舌苔厚腻,且口腔溃烂,呼吸带着甘甜气味,这是中了一种叫做‘苦尽甘来’的毒药。”她转头看一眼蒹葭:“中了这种毒,浑身无力,常头昏眼黑,平时尚能维持,一旦婚后与男子欢好,轻则把毒素传给下一代,重则生产之日,血崩而亡。”老夫人顿了顿,不知是不是想到蒹葭的生母,攥紧了双拳。“李嬷嬷,”李嬷嬷连忙应声:“老夫人。”“你马上派人去查,自蒹葭的生母进门,都是谁负责她的饮食起居。”老夫人当年也是上过战场的,一生杀伐果断。从没想到,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儿媳妇居然被人下毒而亡。当初蒹葭的生母进门的时候,可是活蹦乱跳的,是在怀了蒹葭之后,才有了沈姑娘说的那种症状。这种毒还传到孙女的身上,让她的宝贝孙女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找到下毒之人,定要把这人剁碎了扔到乱葬岗喂狗。”一身戾气,立马遮盖了老夫人的温和。这恐怕才是老夫人原本的性情。沈时念理解老夫人,儿媳妇被害,还连累了孙女,给谁都不会忍着,何况身份尊贵的战王府老夫人。只是,若这毒是老夫人的儿子所为,不知老夫人舍不舍得把她的亲生儿子剁碎了喂狗。“是。”李嬷嬷应声,迅速走出去。蒹葭瞪大两颗没光彩的眸子,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祖母,这是真的么?我的母亲是被人毒死的?”见蒹葭质疑她的诊断结果,沈时念上前一步。她接口问道:“老夫人,蒹葭姑娘生母当年死的时候,是不是脸上挂着笑,面色粉红?”见沈时念连当年儿媳妇死的时候,什么状态都能准确说出来,若不是沈时念只有十几岁,她都怀疑沈时念当初见过她儿媳妇死时候的样子。这也证实了,儿媳妇真的是中毒了,那毒的名字居然叫什么‘苦尽甘来’。老夫人微微颔首,朝着蒹葭说道:“沈姑娘医术高明,且你母亲的症状,以及你现如今的症状,都符合中毒的特征,沈姑娘的诊断不会有差池。”她伸手拉住沈时念:“沈姑娘,老身求你救救蒹葭,老身愿意倾家荡产……”沈时念连忙说道:“老夫人放心,虽然这‘苦尽甘来’的确霸道,好在我的祖父教过我解毒的法子,只是解毒的过程缓慢且痛苦,不知蒹葭姑娘能不能忍受。”蒹葭猛地站起来,顾不得头昏眼黑,一下子扑到沈时念面前,沈时念和老夫人连忙搀扶。“蒹葭姑娘小心!”“你这孩子……”蒹葭闭眼,缓了缓,道:“沈姑娘,求您救救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蒹葭都愿意。”作为大夫,沈时念太知道一个久病缠身的人,是如何渴望能摆脱病患,成为一个健康的人。何况,现如今蒹葭得知生母被人所害,为了给生母报仇,也得好起来才行。有了求生的渴望,医治起来便能事半功倍。老夫人也说道:“沈姑娘,你需要什么药草尽管说,老身倾尽家财,也要把蒹葭丫头医好。”“禀老夫人,王府存放的药草我都见到了,其中就有能帮蒹葭姑娘解毒的药草。只不过……”她看一眼蒹葭。“只不过什么?”蒹葭连忙问道。“需委屈蒹葭姑娘与我同吃同住,所有的吃食,须经过我的验看。”老夫人立马明白了,这是怕蒹葭被人再一次下毒。她点点头,说道:“这算不上是委屈,沈姑娘为了救蒹葭丫头的命,别说同吃同住合情合理,即便是有些许过分的要求,也是理所当然。”蒹葭也默默点头,表示接受。这就好,听大夫的话,医治的时候才会配合。老夫人接着说道:“蒹葭丫头,赏月阁屋子不少,祖母这就派人给你收拾一个房间。”她打量蒹葭和沈时念,两人年龄差不多,沈姑娘死了丈夫,蒹葭因为身体的缘故,也是独自一个。两个姑娘住在一起,相互之间也能有个说话的人。蒹葭福了福身:“多谢祖母。”李嬷嬷匆忙走进来,说道:“回老夫人,奴婢已经派人去查二夫人当年的事。”她顿了顿,接着说道:“殿下来了,快到清荷园了。”蒹葭的眸子难得的亮了一瞬,道:“大哥回来了?”沈时念连忙说道:“老夫人,殿下来了,我是不是应该回避?”她接手诊治蒹葭,按理她该陪着蒹葭一块回赏月阁。眼下蒹葭的屋子尚未收拾出来,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留下来陪着蒹葭。她是大夫,在她眼里,除了健康的人都是病人,没有男女大防这一说。只是不知道,如殿下般身份尊贵的人,是不是她这个府医能随便见到的。老夫人摆摆手:“不用,你是府医,说不定哪天之哥儿还要你帮忙治病。”沈时念便站在老夫人身后。门开处,霍衍止走进来。沈时念抬起头,见门口男人背光而来,身形修长挺拔,衣袂轻扬步履从容。沿着衣袍一路向上,男子长眉朗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山根利落,唇线分明,下颌线流畅紧致。一眼望去,风华自生。是他?沈时念攥紧了双拳。居然是夺走她身子的登徒子。化成灰她都认得。她咬紧唇瓣,狠狠看着越走越近的男人。霍衍止正在批阅公文,突然感觉身子好似被虫蚁啃噬般钻心,且疼痛的部位,令人尴尬难以启齿。他站起身,来到屏风后面,脱去衣袍检查一遍,并没有外伤和任何虫蚁。刚要命人备水沐浴,墨一走了进来。“殿下,”霍衍止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墨一低声说道,“据我们调查,顾青云是沈家赘婿,高中状元之后,攀上京城贵人,要他的妻子沈氏在顾家做奴婢,等他发了俸禄,便会送沈氏出府做外室。沈氏恰巧会治疗消渴症,便来了战王府。因沈氏夜不归宿,顾家爹娘正在家中对着顾青云责骂沈姑娘。”墨一偷看一眼自家殿下,顾青云这是要贬妻为奴婢为外室。听说过贬妻为妾的,尚未听说过让原配妻子做奴婢和外室的。顾青云算是在京城开了先河。霍衍止冷哼一声,吃绝户也就算了,还要如此羞辱原配妻子。如此说来,沈姑娘便不是顾青云派来王府做卧底的。他松了一口气,道:“查,是哪个不长眼的对顾青云如此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