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把昏迷的哨兵靠墙放好,检查了一下他的呼吸。
还活着,至少能睡二十分钟。
她从厕所隔间出来,沿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往地下走。
地下一层的仓库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区别,成堆的纸张和油墨桶在黑暗中堆成了高低不平的轮廓。
她的夜盲症让这些轮廓变成了一团灰蒙蒙的色块,边界模糊。
她靠记忆找到了通往地下二层的铁门。
上次剪断的棉线已经被换了一根新的,小铃铛也换了位置,从门框上方挪到了门把手内侧。
她把新棉线剪断,推开铁门。
地下二层的车间里没有开灯,但角落里有一盏红色的应急指示灯,勉强照出了凹版印刷机的轮廓和工作台的位置。
保险柜在房间的东墙。
她走过去,蹲下来,从腰间取出铜管听诊器。
铜管的一端贴在密码盘的边缘,橡皮管的另一端塞进了左耳。
她开始转动密码盘。
第一位。
密码盘的阻力在每个数字位都有细微的差别。
当转到正确数字时,盘内的制动片会产生一个比其他位置稍大的卡顿感,同时铜管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咔嗒。
她从零开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过。
零。一。二。三。
四的位置,铜管里的声音变了。
第一位,四。
她开始转第二位。
楼上的二楼办公区里,裴砚迟用一把细长的开锁工具拨开了第四间办公室的门锁。
办公室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占了大半空间,桌上摆着一台打字机和一沓文件夹。
阿宽守在门口。
“三少爷,给你多少时间?”
“五分钟。你盯着走廊。”
裴砚迟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拉开了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本硬皮封面的账簿,日文手写,记录着每一批原材料的进货日期和数量。
他翻到最近一个月的记录,从口袋里取出微型相机,对着页面按了两下快门。
第二个抽屉里是一叠通信记录,写在薄薄的航空信纸上,盖着东京方面的红色印章。
他拍了三张。
第三个抽屉锁着。
他用开锁工具拨了四秒,锁芯转了。
抽屉里是一份打字稿,标题用日文印着四个大字,翻译过来是伪钞投放区域分布计划。
他拍了五张,每一页都拍到了。
“三少爷,走廊东头有脚步声。”阿宽在门口压低了声音。
“几个人?”
“一个。穿拖鞋的,走路拖着脚。”
“不是巡逻兵。巡逻兵穿皮靴。”
“那是谁?”
裴砚迟把打字稿放回抽屉里,锁好。
拖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走廊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这个方向走过来。
阿宽闪到门后,手里捏着一根铁棍。
脚步声在第四间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门把手被从外面转动了一下。
门没锁,裴砚迟已经把锁芯拨回了开启状态。
门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中年日本男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圆圆的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看见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裴砚迟,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裴砚迟用日语说了一句话。
声调平稳,口音流利,语气带着一种上位者的随意。
“加班辛苦了。”
日本男人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目光从裴砚迟脸上的布罩移到了桌面上的文件夹,再移到了裴砚迟腰间的手枪。
他把水杯放在了地上。
动作很慢,膝盖弯着,像是要蹲下去。
阿宽在门后举起了铁棍。
日本男人的手在放下水杯的同时触到了裤兜里的一个东西。
一声尖锐的哨音从他的裤兜里炸开。
哨子。
他吹的是口哨。
声音穿透了整个二楼走廊,顺着楼梯井往下灌,又从窗户缝隙往外泄。
阿宽的铁棍已经抡了出去,正中日本男人的后颈。
人扑倒在地,哨子从嘴里掉了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但已经晚了。
印刷所正门方向传来了急促的喊叫声和跑步声。
警铃响了。
整栋楼的廊灯同时亮了起来,刺目的白光从走廊涌进办公室。
“走!”裴砚迟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相机塞进内袋。
地下二层,沈清秋的铜管听诊器里正在传来第五位密码的咔嗒声。
七。
五位了。还差最后一位。
警铃的声音从楼上灌下来,在地下室的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射,震得耳膜嗡嗡响。
她的手指在密码盘上加快了速度。
零。一。二。
三。
最后一位,三。
六位密码,四七二九七三。
她拧开密码盘,拉下把手。
保险柜的金属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柜门开了。
里面的布局和上次蒙面人打开时一样,一摞印版模具整齐地码在中层隔板上,下面是那个油纸包。
沈清秋把印版模具取出来,一共四块,每一块有巴掌大小,铜质的,沉得出乎意料。
她把四块印版用事先带的棉布裹好,塞进上衣内侧的暗袋里。
暗袋被撑得鼓了起来,贴在她的肋骨上,沉甸甸的。
楼上的枪声响了。
不是步枪,是手枪。
两声,间隔很短,口径听着像是瓦尔特。
然后是步枪的还击,三八式的清脆尖叫声,打在水泥墙上嗤嗤地冒着火星的声音从楼梯井里灌下来。
沈清秋关上保险柜门,但没有复位密码盘。
按照计划,保险柜门要留着开启状态,给爆破组安装炸药用。
她转身往铁门跑。
到了地下一层的楼梯口,她找到了那盏应急灯。
灯泡拧了两圈,灭了。
信号送出去了。
她沿着楼梯往一楼冲,刚到一楼走廊的拐角处就看见前方二十米的位置有两个日本兵正从正门方向跑过来。
她退回拐角,贴着墙壁,右手从腰间抽出了勃朗宁。
两个日本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没有开枪。
消声器再好也有声音,在这个距离和这个环境里,枪声会引来更多的人。
她等第一个日本兵冲过拐角的那一刻,从侧面贴上去,左手抓住步枪的枪管往旁边推,右肘撞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第一个倒了。
第二个日本兵的刺刀已经捅过来了。
她侧身避开刀锋,刺刀从她的左臂外侧划过,切开了粗布上衣的袖子。
她右脚踢在日本兵的膝盖内侧,对方的重心一歪,她顺势扣住枪管,用枪托的底部砸在了他的后脑。
两个人都倒在了走廊上。
她的左臂外侧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时间检查伤口。
楼梯口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她往一楼后方跑,推开后门的消防通道入口,一头扎了进去。
消防通道是一条水泥砌的窄道,宽度只容一个半人并行,两侧是光秃秃的墙壁,顶上每隔三米有一盏应急灯,只亮了两盏。
她往通道深处跑了十步。
前方五米的位置,一个蒙面的黑色身影正从通道的另一端迎面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