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通道里只亮着两盏应急灯,光线昏黄,烟尘在空气中浮动。
沈清秋的勃朗宁对准了前方那个人的胸口。
对面那个人的右手也举了起来,手里的手枪指向她的方向。
瓦尔特PPK。
她认得那把枪的轮廓。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在烟尘弥漫的消防通道里对峙了两秒。
身后,一楼走廊的方向传来了日本兵的吆喝声和皮靴踩水泥地的声响。
至少五个人,正在往消防通道的入口靠近。
对面的蒙面人把枪口往下移了两寸,不再对着她的要害。
然后他用左手做了一个手势。
五指并拢,掌心朝下,水平地往左侧一划。
这个手势在受训的时候学过。
意思是,左侧有通道。
沈清秋没有动。
蒙面人又做了第二个手势。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通道左侧墙壁上方一个不起眼的铁质通风口,然后两根手指弯了一下。
意思是,可以从那里出去。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有人在用日语喊话,命令搜查消防通道。
沈清秋看了蒙面人一秒。
然后她收起了勃朗宁,塞回腰间。
蒙面人转身,沿着通道左侧往那个通风口的方向跑。
沈清秋跟在他后面。
通风口的铁栅格已经被人提前拆掉了,只剩四颗螺丝孔空空地露在墙面上。
蒙面人在通风口下面蹲下来,双手交叉搭成一个台阶的形状。
他在给她搭人梯。
沈清秋的脚踩上他的手掌,手指扣住通风口的边沿,整个人向上翻了进去。
通风管道很窄,她的肩膀两侧几乎贴着管壁。
她往前爬了一米,回头从管道口往下看。
蒙面人纵身一跳,双手撑住通风口边沿,手臂发力,把自己拉了上来。
动作干净流畅。
他的双腿在翻进管道的时候蹬了一下墙壁,力道均匀,膝关节的屈伸没有任何迟滞。
一个据说双腿残疾的人,不会有这样的腿部力量。
沈清秋把这个念头压在脑子里,继续往前爬。
管道的走向在她的判断中是朝北的,应该通向印刷所北侧的外墙。
爬了大约十五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分岔口。
蒙面人从她身后伸出手,在她的右肩上拍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画了一个向左的箭头。
左边。
沈清秋往左拐了。
管道的坡度开始上升,空气里的烟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夜间的冷风。
前方有光。
月光从管道出口的方向透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
她爬到了出口的位置,双手撑着管壁,探头看了一眼。
管道出口在印刷所北墙的外侧,离地面大约四米高。
下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堵砖墙,墙后面是那家日资纱厂的院子。
她从管道里翻了出来,双手抓住外墙的水泥接缝,身体贴着墙面往下滑。
落地的声音被软底鞋吸收了。
蒙面人紧跟着从管道里出来,翻身落在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
巷子里很暗,月光只照到了墙头以上的部分,脚下是成片的阴影。
沈清秋的夜盲症让她几乎看不清蒙面人的轮廓,只能凭声音判断他在她左侧。
两个人在巷子里站了三秒。
身后的印刷所里,警铃还在响,但消防通道那边的追赶声已经听不到了。
蒙面人开口了。
声音被布罩压得很低,语调经过了刻意的压制和变形,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你的东西拿到了?
沈清秋的声音也压低了,用的是比平时低半个八度的嗓音。
”拿到了。“
”从这里翻过去。“蒙面人指了指对面的砖墙,”墙后面是纱厂,纱厂西侧有个铁皮门,门外是永安里弄堂。“
”你对这一带很熟。“
”做过功课。“
沈清秋没有再说话。
她走到砖墙下面,跳起来双手扒住墙头,翻了上去。
骑在墙头的那一刻,她往回看了一眼。
蒙面人站在巷子里,月光照在他的右半边肩膀上,布罩下面的眉骨在光影的交界线上起伏了一下。
他的身形在月色中修长而清晰,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他短打下摆的一角。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的另一端走了。
脚步声轻而快,间距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直线上。
沈清秋在墙头上多看了两秒。
他消失在巷尾的拐角处。
她翻过墙,落进了纱厂的院子里。
地面上铺着碎石子,她的鞋底踩上去发出了一点细碎的响声。
她找到了西侧的铁皮门,推开,走进永安里弄堂。
弄堂口没有黄包车。
原定的接应路线被打乱了,她的撤离通道从三楼天窗变成了北墙的通风管道,弄堂的方位也不对。
她站在弄堂口辨认了一下方向,选了往西走。
走了两个街区,在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门口叫到了一辆夜间拉活的黄包车。
她报了一个离裴公馆两条街远的地址。
黄包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跑着,车轮的声音在夜风里拉得很长。
她坐在车上,手指摁着肋骨上那个鼓起来的暗袋。
四块印版都在,一块没少。
左臂外侧被刺刀划出来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上衣袖子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她把右手搁在左臂的伤口上面按着,手指碰到了破损的布料边缘。
然后她闻到了一个味道。
从她的右手手腕上传来的。
她把手腕凑到鼻子底下,仔细辨了一下。
松木古龙水。
不是她自己的味道,也不是从衣服上串过来的。
是刚才在消防通道里蒙面人给她搭人梯的时候,他的手掌托住了她的鞋底,她的脚踩上去又收回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但在她翻进通风管道之后攀住管壁的那只右手,手腕的内侧不知道在哪个瞬间蹭到了他的袖口。
那一蹭,留下了这缕味道。
沈清秋把手腕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松木古龙水。
跟裴砚迟书房里那瓶一样的味道。
跟酒窖里他盖在她肩膀上那条羊绒毯一样的味道。
跟她偷偷拿回房间放在枕头旁边的那件羊毛外套一样的味道。
黄包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在离裴公馆两条街的地方停了下来。
沈清秋付了车钱,走进弄堂,翻过了后花园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