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大洋?”
沈清秋把枪收回袖里,第一反应不是去看画像,而是低头算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到电键边缘时又停住。
阿宽举着告示爬上来,纸被雨打湿,墨迹糊得厉害,那把轮椅画得倒比裴砚迟的小报画像认真,连扶手弧度都描了出来。
“太太,您先别算,五百大洋是抓咱们的。”
“我知道,我是算这价钱低了。”
裴砚迟接过告示,纸边滴水,水滴落到他膝上的旧毯,洇出一个小圆点。
“不是抓人,是找未经授权电台,举报有效者赏。”
阿宽凑近看。
“这不是一样吗?”
裴砚迟把告示翻到背面,背面盖着日方军需处和特高课的印。
“还差一步,他们只截到残段,没定位。”
沈清秋把湿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挂到煤炉边,煤炉火太弱,纸边烤了半天也没卷。
“残段从哪里来的?”
“昨晚。”
“我们发的?”
“可能是前半组假码,也可能是旧频尾波。”
阿宽听得头疼。
“那他们会查到这里?”
“会扩查法租界。”
沈清秋看向窗外,街口有两个穿便衣的人站在馄饨摊边,摊主盛汤时手抖,汤洒到案板,便衣没看馄饨,只看楼上窗户。
“已经来了。”
阿宽立刻去拉帘,拉到一半想起昨晚窗帘钩掉了,布从手里滑下来,砸得他满脸灰。
沈清秋扶额。
“阿宽,你这张脸挂出去,比电台还招人。”
阿宽把灰抹开,反而抹得更黑。
“我下去买馄饨,顺便看看?”
裴砚迟摇头。
“你别露面,乔二爷码头那边刚出事,武田会记你的身形。”
阿宽不服。
“我换身衣服。”
沈清秋瞥他肩膀。
“你换成旗袍也藏不住。”
阿宽哑了,默默把鱼篮往身后踢,鱼篮撞到楼梯口,发出一声闷响。
楼下房东太太喊:“又掉什么了?”
沈清秋回:“钱。”
房东太太立刻上楼。
“掉哪了?”
沈清秋拉开门,把空菜篮递过去。
“没掉出来,先借您菜篮挡挡。”
房东太太看见裴砚迟膝上的告示,脸上那点精明转成害怕,锅铲也不挥了。
“楼上不会真有电台吧?”
沈清秋把菜篮塞到她手里。
“有,您拿去卖五百大洋。”
房东太太脸色白了。
“我哪敢。”
裴砚迟咳了一声,把一块银元放到桌角。
“街口若有人问,就说楼上病人昨夜咳到天亮,敲的是药碗,不是电键。”
房东太太盯着银元,想拿又缩手。
“日本人查起来,我这楼也要倒霉。”
沈清秋又放了一块。
“再加一句,病人穷,没钱买电台。”
房东太太拿了银元,嘴还硬。
“你们哪里穷?鱼都臭得起。”
她下楼后,沈清秋关门,门闩插到一半卡住,她用肩顶了顶才扣上。
“武田会先查裴家名下的产业。”
裴砚迟已经把小地图展开。
“十七处,航运账房,面粉厂,纺织厂,旧仓,三和洋行相关的那几间也会被翻。”
“阁楼呢?”
“没挂裴家名下。”
“但房东太太两块银元就能卖我们。”
“所以再给她一块。”
沈清秋看他。
“你现在花钱倒不抠了。”
“买命比买菜贵。”
阿宽站在窗边,隔着布缝往下看。
“那两个便衣还在,一个吃馄饨不放葱,另一个只喝汤。”
沈清秋走过去,抢过布缝。
“哪个像特高课?”
阿宽想了想。
“不放葱那个。”
“为什么?”
“他挑剔。”
裴砚迟把铅笔在地图上圈了三处。
“他们不会马上上楼,先看出入,再查垃圾,最后查电线。”
沈清秋看向墙角,那根临时天线用棉线绕在梁木上,末端藏在旧衣柜后。
“今晚搬?”
“不能等今晚,下午巡查前拆。”
“发报怎么办?”
“短期停用。”
沈清秋把电键扣回铁盒。
“延安等消息。”
“用菜篮线送短报到照相馆,再转废书店。”
阿宽抬头。
“我去。”
沈清秋把纸条写好,写到一半,笔尖断了,她看着断口,烦得把铅笔丢给裴砚迟。
“削。”
裴砚迟接住,拿小刀削笔,刀刃碰到木头时发涩,他换了个角度,木屑落到毯子上。
“你去不行,街口认识你。”
阿宽指自己脸上的灰。
“这样也认识?”
沈清秋把纸条折成菜叶大小。
“你不是脸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体积。”
阿宽闭嘴。
裴砚迟把削好的笔递回去。
“让王妈去,她买菜合理。”
沈清秋写完,把纸条藏进白菜根。
“王妈从裴家出来,可能被跟。”
“那就让房东太太送。”
沈清秋转头看楼下。
“她?”
“她贪小钱,胆子小,正适合。”
阿宽小声道:“胆子小还适合?”
沈清秋把白菜根塞回篮里。
“胆子大的人会多看,胆子小的人拿钱就跑。”
楼下又传来房东太太的脚步声,她刚收了钱,走路都轻了些,结果踩到第二级松木板,骂声立刻传上来。
“这楼梯早晚夹死人。”
沈清秋开门。
“太太,赚不赚第三块?”
房东太太停在楼梯中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先说要不要坐牢。”
“不坐牢,送菜。”
“送哪里?”
“照相馆。”
“照相馆买白菜?”
“老板娘怀孕,想吃。”
房东太太看她半天。
“你们这些有钱人说谎都不打草稿。”
沈清秋把银元弹过去,银元落到楼梯板缝里,卡住了。
房东太太蹲下去抠,抠了半天没抠出来,骂骂咧咧去拿发夹。
裴砚迟看着那条缝,忽然道:“阿宽,把电台箱挪开。”
阿宽一愣。
“现在?”
“现在。”
沈清秋看他。
“你想到什么?”
裴砚迟把告示拿近,又看了一遍轮椅扶手的描线。
“画像不是凭空画的,有人见过我的轮椅结构。”
沈清秋把门掩上,菜篮还在房东太太手里,她又伸手夺回来。
房东太太急了。
“钱还没抠出来呢。”
沈清秋把白菜拿走,塞给她两根葱。
“先送葱,白菜我留下。”
房东太太瞪着葱。
“照相馆老板娘想吃葱?”
“她改口了。”
门关上后,阿宽已经把床底电台箱拖出来,箱底拖出一道灰痕,灰里混着细小金属屑。
裴砚迟用纸片沾起一点,放到油灯旁看。
“轮椅座管磨损留下的。”
沈清秋脸色沉下去,把桌边的橘子拨到一边。
“你轮椅里的那套,还在?”
“主机搬出来了,座管里只剩空槽和线管。”
“空槽也能要命。”
裴砚迟把纸片折好,塞进火里,火苗舔了一下就灭了,纸没烧透。
沈清秋用簪子拨了拨。
“烧个纸都不利索。”
阿宽在窗边忽然开口。
“少爷,太太,不放葱那个走了,喝汤那个往咱们楼下来了。”
沈清秋把电键塞进药箱,裴砚迟把轮椅往屋中央推,车轮压过地上的橘子皮,滑了一下。
楼下房东太太还在抠银元,听见脚步,抬头骂:“谁踩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