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抠了,命比银元薄。”
沈清秋拉开门时,房东太太还蹲在楼梯上,发夹卡在木缝里,便衣男人站在她身后,鞋尖离那块银元只差一点。
房东太太抬头,看见枪套,手一滑,发夹断在缝里。
“我这楼梯招谁惹谁了。”
便衣抬眼看沈清秋。
“楼上住几个人?”
沈清秋把披肩往肩上一裹,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手里的帕子带着旧血痕,故意露出边角。
“两个半。”
便衣皱眉。
“什么叫两个半?”
“我丈夫算半个,他走不了路。”
阿宽在屋里听见,差点把药箱盖合到自己手上。
便衣往上迈了一阶,沈清秋站着没让,门边窄,他要挤上来就得碰到她的肩。
“检查。”
“查什么?鱼味还是穷味?”
便衣看向屋里,裴砚迟靠在床边,膝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破账册,账册拿反了。
沈清秋看见了,回头咳了一声。
裴砚迟把账册翻正,神色不改。
便衣进屋,目光先扫床底,阿宽已经半跪在地上,拿刷子刷鞋底的鱼鳞,刷得满地都是。
“你在做什么?”
阿宽抬头,脸上灰没擦干净。
“刷鱼。”
沈清秋踢了他一下。
“刷鞋。”
阿宽改口。
“刷鞋上的鱼。”
便衣捂了捂鼻子,走到轮椅旁,手刚碰扶手,裴砚迟咳得弯了腰,茶杯从床边掉下去,砸在便衣鞋面,茶水顺着裤脚往下流。
“抱歉。”
便衣甩了甩脚,脸色难看。
沈清秋立刻拿帕子要擦。
“哎呀,弄脏了长官的裤子,这可怎么赔?”
便衣后退。
“不用。”
“要赔的,上回泼了武田课长的裤子,到现在账还没清。”
便衣的手停在轮椅扶手上。
“你见过武田课长?”
沈清秋捂着胸口笑了一下,又咳得弯腰。
“上海谁不知道?他裤子贵,我赔不起。”
便衣盯着她。
“你们最近用过电台吗?”
阿宽手里的刷子掉进鞋里。
沈清秋比他更快,指着床头那台坏收音机。
“用过,听广播,日本打美国,吵得我一夜没睡。”
便衣走过去拧旋钮,旋钮早被钳子夹坏,只剩半截铁芯,他拧了两下,收音机发出刺耳杂音,楼下房东太太立刻喊。
“别弄坏,押金不退!”
便衣被吵得烦,转身要走,经过门口时,目光又落到轮椅座管。
裴砚迟的手在毯下动了动,沈清秋看见他指尖抵住伤口,像在提醒自己别插手。
便衣弯腰检查,阿宽忽然干呕,干呕得太真,连沈清秋都看了他一眼。
“你又吃年糕了?”
阿宽捂着肚子。
“没有,鱼自己冲上来了。”
便衣嫌恶地退开,丢下一句。
“下午还会有人来。”
沈清秋扶着门框,声音哑。
“来之前敲门,我病着,不能总起。”
便衣下楼后,房东太太赶紧扑回楼梯缝继续抠银元。
“你们要死别死我楼里,先把钱抠出来。”
沈清秋关门,门闩这回没插上,她用力顶,木闩咔地裂了一道。
阿宽擦了擦嘴。
“太太,我刚才演得好吗?”
“你是真想吐。”
“鱼味上头。”
裴砚迟已经转动轮椅到桌边,拿出一张新线图。
“便衣不是搜查主队,他在确认轮椅。”
沈清秋把药箱里的电键取出来,放进衣柜暗格。
“确认到什么?”
“扶手,座管,后轮轴距。”
阿宽听着后背发紧。
“他们知道轮椅里能藏东西?”
裴砚迟没答,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到最后一笔,笔尖又断。
沈清秋把断笔抢过来。
“你今天别碰铅笔了,越碰越坏。”
窗外有人卖馄饨,拖长的吆喝声从弄堂口进来,沈清秋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饿吗?”
阿宽愣住。
“现在?”
“我早上买的菜被那个兵搅了,米还没煮,煤也不够。”
裴砚迟看她。
“你想吃馄饨?”
“我想知道那个摊主是不是换人了,昨天他喊的是小馄饨,今天少了小字。”
阿宽立刻趴到窗边。
“太太,您连这个都听?”
“穷日子要听菜价,也要听命。”
裴砚迟把小线图叠起。
“摊主换了,特高课的人在街口设点。”
沈清秋把茶壶拿起来,壶里没水,她又放下,壶底在桌上留了一圈白印。
“那下午来的就是无线电侦察队。”
裴砚迟点头。
“还有更坏的。”
阿宽脸垮下来。
“还能更坏?”
门外传来三短两长,王妈的暗号,沈清秋开门,王妈拎着菜篮进来,篮里只有几根蔫菜,底下压着一只旧鞋。
王妈把旧鞋递给裴砚迟。
“裴宅传来的,老太太的鞋底夹着纸。”
沈清秋把鞋翻过来,鞋底泥太厚,阿宽拿刀刮,刮下一块泥正好掉进茶杯。
“这杯别用了。”
她拆开鞋底夹层,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字迹是赵氏的,写得歪歪扭扭。
“地下室天线残件被武田拿走,问过轮椅座管。”
屋里没人说话,煤炉里一块煤塌下去,火星扑到炉边,沈清秋用鞋尖踩灭。
阿宽先开口。
“残件不是烧了吗?”
裴砚迟接过纸条,看完后放到油灯上方,纸条卷起焦边。
“烧了主线,天线末端可能嵌在墙缝里。”
沈清秋问:“残件上有什么?”
“焊点,铜芯,外层合金。”
“和你轮椅座管能对上?”
“材质接近。”
“接近就是能被武田写成一样。”
裴砚迟看向阿宽。
“石锁还在吗?”
阿宽反应了一会儿。
“练功那个?”
“中间裂过,后来补了水泥。”
“在楼下杂物间,房东太太拿它压咸菜缸。”
沈清秋看他。
“你拿特工设备压咸菜?”
阿宽委屈。
“它现在只是石锁。”
裴砚迟把图纸摊开,手指点在轮椅座管的位置。
“今晚以前,把轮椅里的空槽拆干净,主线转进石锁,轮椅只留普通金属管。”
沈清秋接上。
“化验那边呢?”
“让它失败。”
“怎么失败?”
裴砚迟拿起那只旧鞋,鞋底还有赵氏留下的泥,泥里混着一点白色石灰。
“化验室在特高课后院,乔二爷有个卖煤球的内线,每天送煤进去。”
沈清秋明白了,转头喊楼下。
“阿宽,把你那条臭鱼拿上来。”
阿宽脸色变了。
“太太,鱼也要进特高课?”
“鱼进不去,鱼水可以。”
裴砚迟看她。
“你想污染样本?”
“焊接痕迹怕油污,怕酸,怕盐,怕手汗。”
“鱼水不够。”
“加煤灰,再加赵氏嗓子药。”
王妈忍不住问:“嗓子药有什么用?”
沈清秋把药包拆开,倒出黑褐色粉末,粉末落到桌面,阿宽不小心吸了一口,立刻咳得蹲下。
“有用没用不重要,化验员闻到这个味,就会先骂送样的人。”
裴砚迟把图纸推给她。
“样本必须被污染到无法比对,但不能让武田看出人为。”
沈清秋把鱼水,煤灰,药粉各倒一点进破碗,搅了搅,味道冲得房东太太在楼下又骂起来。
“你们楼上是在熬什么断子绝孙汤?”
沈清秋端着碗,低头闻了一下,差点把自己送走。
“阿宽。”
阿宽捂着鼻子。
“我不喝。”
“谁让你喝?去找乔二爷的人,送进特高课化验室。”
裴砚迟把轮椅转向衣柜,轮子碾过地上那张通缉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