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韵冲进产房时,正看见接生婆用红布裹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程志敏躺在土炕上,额前汗湿的碎发粘在苍白脸颊上,嘴角却扬着虚弱的笑。"是个壮小子!"邓菲拍了拍秦韵的肩膀,粗粝的手掌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暖意。
接生婆把婴儿凑到秦韵眼前,小家伙突然停止啼哭,乌溜溜的眼睛睁开条缝,像两颗蒙着水雾的黑葡萄。秦韵僵着手不敢碰,指尖刚触到那滚烫的襁褓,就被婴儿攥住了手指——软乎乎的小拳头带着惊人的力道,烫得他心尖发颤。
"瞧这眉眼,跟你一个模子刻的。"接生婆笑着把孩子抱到程志敏身边。产妇吃力地侧过身,乳头被婴儿含进嘴里,立刻发出满足的咕哝声。秦韵蹲在炕沿边,看着妻儿相偎的模样,后腰突然被邓菲顶了一下:"还愣着?赶紧烧壶热水来,志敏得喝红糖小米粥。"
他应声往外跑,到了灶台前才发现自己满手是汗。风箱呼嗒呼嗒响起来,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棵突然枝繁叶茂的树。窗外的月光淌进灶房,秦韵摸了摸发烫的脸,听见里屋又传来婴儿细嫩的哭声,这次却像浸了蜜似的,甜得他只想掉眼泪。
天刚蒙蒙亮,秦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就热闹起来。前院的王婶挎着竹篮,蓝布头巾边角沾着些晨露,踮着脚往屋里望:“他嫂子,听说添了个大胖小子?快让俺瞅瞅!”竹篮往石阶上一放,里头卧着二十来个圆滚滚的土鸡蛋,蛋壳上还带着新鲜的草屑。
柱子他娘和老陈的儿媳也带着鸡蛋进屋和程志敏聊天,时不时传出一阵阵笑声。
细心的张二娘也给舅妈带去了红糖和一只老母鸡,隔几天就在屋里和她聊天,并逗一逗不会说话的表弟。
东头的刘大爷拄着枣木拐杖,身后跟着小孙子,孩子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卧着三个煮鸡蛋,蛋白嫩得能掐出水。“俺家老婆子说,头胎得吃红皮鸡蛋,吉利!”大爷嗓门亮,震得院角的鸡群扑棱棱飞起来。
村干部成德书记也来了,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个红布包,打开来是满满一篮鸡蛋,还有块印着“囍”字的花布。“这是村委会和大家伙凑的,”他拍着秦韵的肩膀笑,“村里多少年没这么大的喜事了,孩子满月可得请咱喝喜酒!”
院子里的鸡蛋越堆越多,竹篮、瓦盆、粗布袋子摆了半院子,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蛋壳上镀了层暖黄的光。秦韵的媳妇抱着襁褓在里屋听着,红着眼圈把鸡蛋一个个码进陶罐,陶罐渐渐满了,像盛着一罐子沉甸甸的暖。院外的笑声混着鸡叫,顺着村路飘得老远,连村口的老井似乎都跟着漾起了笑纹。
程志敏产后第十天,堂屋的竹椅上还堆着没拆封的红糖,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娘家人的喧闹便涌了进来。哥哥程志国提着竹笼走在最前,里头两只芦花鸡扑腾着翅膀,黄澄澄的脚爪上还沾着泥星子。嫂子紧随其后,蓝布包袱里裹着婴儿的小棉袄,一进门就把襁褓在炕上铺展开:"你看这棉花,新弹的,软和。"
弟弟程志军抱着半筐土鸡蛋,草编的筐沿露出几抹青绿——底下还垫着新鲜的艾草。妹妹志梅最是活泼,辫子上扎着红绳,把一网兜橘子往桌上一放,就凑到炕边逗弄襁褓里的娃娃:"眉眼像姐夫,这小嘴巴倒是随俺姐。"
程志敏靠在叠起的被褥上,看着哥哥蹲在灶房门口杀鸡,芦花鸡的咯咯声混着嫂子切姜片的簌簌声。弟弟正把鸡蛋往陶罐里码,妹妹则攥着她的手絮叨村里的新鲜事。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织出格子,照得那些带着泥土气的礼物愈发鲜活,连空气里都飘着艾草与鸡汤将沸未沸的暖香。
琴岛县委书记、县长,柳县县委书记郑东,以及云西镇、天蚕乡的书记和乡长,在得知喜汛后,一同赶来贺喜。他们脸上洋溢着喜悦,脚步轻快地走进门,与当事人亲切握手,道贺声此起彼伏。众人围坐一起,畅谈着喜讯带来的振奋与希望,言语间满是对未来发展的憧憬,现场气氛热烈而融洽。
天还没亮透,秦韵和志敏就站在院门口搓着手。巷子里飘着煤炉烧旺的烟火气,张二娘裹着蓝布头巾从三轮车上下来,车斗里的竹篮晃悠着,装着给阮倩莲带的桂花糕。"你们回屋等着,我这就去柳县。"她拍拍志敏的手,转身跳上早班客车。
车窗凝着层薄雾,张二娘望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晨雾里的田埂泛着青灰色,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她想起秦韵昨晚红着眼圈说的话:"倩莲最爱志敏包的荠菜馄饨。"客车翻过两道山梁,日头爬到树梢时,终于开进柳县汽车站。
阮倩莲家的木门虚掩着,张二娘刚推开条缝,就听见里屋传来算盘珠子响。"谁呀?"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跑出来,蓝布褂子上还沾着粉笔灰——她定是又在帮教书的爷爷誊写教案。看见张二娘,阮倩莲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两颗星星:"二娘!是干爹干妈想我了吗?"
"可不是嘛,"张二娘笑着揉她的头发,"志敏婶子天不亮就去菜园掐荠菜了。"阮倩莲转身就往屋里跑,竹椅被撞得吱呀响,很快拎着个碎花布包出来,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作业本和给干爹绣了一半的荷包。
客车往回开时,日头已经暖烘烘的。阮倩莲扒着车窗数电线杆,忽然指着远处喊道:"二娘你看!"张二娘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秦韵和志敏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两只守望的大鸟。
阮倩莲一见到干爹干娘,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怀里抱着刚出生十多天的弟弟,那小家伙像只小猫似的蜷缩着,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阮倩莲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弟弟柔软的胎发,喉咙里哼起了老师教的儿歌:"月儿光光,照地堂......"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干爹干娘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眼圈也红了。阮倩莲把弟弟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她的歌声断断续续,泪水却越流越凶,滴落在弟弟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弟弟似乎感受到了姐姐的情绪,小嘴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咿呀声。阮倩莲连忙擦干眼泪,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弟弟的额头,继续哼着那首不成调的儿歌,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姐弟俩身上,仿佛给他们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干爹干娘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水。阮倩莲的歌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着,虽然微弱,却充满了温暖。
“倩莲,过来婆婆抱抱!”秦韵的爸和妈各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馄饨从厨房出来。张芬把盘子放在饭桌上,她热情的张开双手,眼角噙着泪水。
“爷爷,婆婆。”阮倩莲脸含泪水扑在张芬的怀抱里,哇哇大声的哭泣!
张芬紧紧的抱着她,拍着后背温柔似水的轻声细语,安慰着受委屈的孙女。
秦韵和妻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想起在村会议室,干女儿的爷爷说过她的故事。
那辆军绿色的越野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阮倩莲的爸爸握着方向盘,妈妈正低头整理给女儿买的发卡,车里满是回家的期待。突然,前方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个红衣小女孩正被两个男人粗暴地拖拽着塞进面包车。军人的本能让他们瞬间冲下车,爸爸厉声呵斥,妈妈已飞快跑到小女孩身边。人贩子见势不妙,发动面包车就想逃,妈妈死死抓住车门不松手,爸爸则扑向驾驶座试图控制车辆。混乱中,面包车失控冲出护栏,带着两位军人和挣扎的人贩子一同坠向了深不见底的悬崖。山谷中只剩下小女孩的哭声回荡,那对归家的父母,用生命践行了军人的誓言,将生的希望留给了素不相识的孩子,却把永恒的思念和等待留给了家中那个名叫阮倩莲的女孩。
“舅舅,舅妈,快来吃馄饨,再不吃就冷了。”张二娘上前,打断了夫妻俩的思绪。
青瓷碗里卧着十来只元宝似的馄饨,荠菜馅碧绿地缀在粉白的皮子里,骨汤清澄,漂着几粒嫩黄的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