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韵对着桌上那张印着红章的招工表,眉头拧成了疙瘩。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晃悠,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根被晒蔫的苞米杆子。这十张薄薄的纸,在七十年代的天蚕村,比十亩好地还金贵——那是能把人从土坷垃里拔出来,变成吃公家饭的"铁饭碗"啊。
窗外的虫鸣一阵高过一阵,秦韵却觉得心里堵得慌。村东头的狗剩娘昨天还揣着俩鸡蛋来,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话没说眼圈先红了;西头的老支书退伍的儿子,脊梁骨还留着战场上的弹疤,见了他就低头抽烟,烟圈吐得又大又圆。这十个人选,要怎么从三百多号眼巴巴的乡亲?
墙上的《农业学大寨》宣传画被风吹得哗啦响,像谁在低声叹气。这哪是分指标,分明是拿刀子割肉,割谁身上都疼。秦韵把招工表往抽屉里锁,锁芯咔嗒一声,倒比村头老井轱辘还沉。明儿个一早,村部的门槛怕是要被踩平了。他望着窗外墨黑的夜空,星星稀稀拉拉的,连月亮都躲进了云里不肯露面。
秦韵刚刚步行走在丈母娘家院墙外,就见西厢房的门"吱呀"开了。志敏她大哥揣着手从里头出来,粗布褂子上还沾着草屑,见了秦韵,那双总是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
"来了?"大哥往他手里塞了杆旱烟,自己先蹲在老槐树下抽起来,"志敏说你要来住几天。"烟圈裹着叹息散开,他忽然抓住秦韵的手腕,指节硌得人疼,"家里难啊,春旱秋涝的,二小子学费还没着落......"
秦韵望着他裤脚上没洗净的泥点,想起志敏昨夜红着眼圈说"哥嫂头发都白了"。他刚要开口说带了些钱来,大哥却猛地磕掉烟锅:"听说县里纱厂要招工?你们村有名额,求你给俺们村那几个后生指条路,哪怕让他们去车间扫地呢......"
秋风卷着槐叶落在大哥的粗布帽檐上,秦韵喉结动了动,原想说自己正是为村里招工名单事来躲清静,话到嘴边却成了:"我明天回去找人问问。"大哥的手突然开始发抖,秦韵这才发现,他指甲缝里还嵌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地里赶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大哥反复念叨着,眼泡忽然红了,转身从厢房拎出个布包,"俺们自家腌的萝卜干,志敏小时候最爱吃。"秦韵接过那沉甸甸的包,听见自己心里那点想躲清闲的念头,正被萝卜干的咸涩味儿泡得发疼。
檐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走时,他看见大哥的裤脚还在往下滴水,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秦韵站在自家院坝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坳,眉头拧成了疙瘩。程志敏大哥家的难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孩子下半年要上初中,学费还没凑齐,大嫂又刚动了手术,可偏偏程志敏家在隔壁的清溪村,不归天蚕村管,他这个天蚕村的村长,就算急得满嘴燎泡,也鞭长莫及。
"这可咋整?"秦韵搓着手,指节都泛了白。村里的招工名额只能帮本村人,他自己那点积蓄早就垫给程家买药了。想去清溪村找他们村干部说说,又怕人家觉得他手伸得太长,反而坏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山风卷着玉米叶的沙沙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纪云乡长上个月来村里调研,特意说过有困难找政府,不能让一户人掉队。虽然跨村办事程序麻烦,但纪乡长向来体恤民情,或许有办法协调两个村的资源。秦韵咬了咬牙,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不管多难,总得去试试,程大哥一家实在是太困难了。明天去找下纪云乡长,看能不能帮个忙。
第二天早晨,秦韵揣着两个温热的鸡蛋,天刚蒙蒙亮就起身往乡政府走。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纪云正低头批阅文件,窗台上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他手在蓝布褂子上蹭了又蹭,嗫嚅着说明来意,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纪乡长,您看能不能......给我大舅哥留个招工名额?他家里娃多,地里刨食实在难。"
纪云指间的烟圈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他望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标语,眉头锁成了疙瘩。招工名单上周就定了,每个村的名额都经过村民代表大会评议,动一个就得牵一串。
"名额满了。"纪云把烟头摁灭在粗瓷烟灰缸里,声音沙哑。秦韵的脸唰地白了,手指绞着衣角转身要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长叹:"等等。"他从抽屉里翻出印着红章的登记表,钢笔尖悬在纸面顿了顿,终究还是划下一道墨痕:"让他后天来乡企报到,先跟王师傅学木工。"
秦韵眼圈一下子红了,攥着鸡蛋的手沁出了汗。"谢谢纪乡长!"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时撞翻了门边的板凳,惹得趴在墙根的老黄狗汪汪叫起来。纪云望着他踉跄的背影,把登记表锁进铁柜,又摸出一支烟,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秦韵一路小跑回到家,程志敏正坐在灶前烧火,见他一脸喜色,忙起身问道:“咋样了,乡长咋说?”秦韵把好消息告诉了她,程志敏眼眶泛红,双手合十,轻声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
当天下午,秦韵就带着消息赶到了清溪村大哥家。大哥正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听这消息,愣在了原地,随即眼眶湿润,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一把抓住秦韵的手,用力地摇着:“兄弟,真不知道咋谢你!”晚上,大哥一家非要留秦韵吃饭,简陋的餐桌上摆满了自家种的菜,虽然简单,但充满了感激之情。秦韵看着大哥一家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心里也暖乎乎的。回村的路上,月光洒在他身上,他脚步轻快,想着接下来要好好把天蚕村的招工名单定好,不辜负乡亲们的信任。
天蚕村办公室,秦韵办公室的煤油灯光还亮着。桌上摊着招工表格,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再核对一遍初审名单,门被轻轻敲响了。
“秦村长,忙着呢?”进来的是莫勇的爱人,手里拎着个果篮,脸上堆着笑,“我家那小子,你也知道,今年刚毕业,就想……”
秦韵站起身,打断了她的话:“嫂子,您这是做什么?招工有规定流程,成绩和能力说了算,礼我不能收。”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莫勇爱人还想说什么,秦韵已经把果篮递了回去:“您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不能破。孩子真有本事,我们肯定会录用的。”
接连几天,类似的场景不断上演。有的提着烟酒,有的送来鸡鸭,甚至还有人托了秦韵的远房亲戚来说情。秦韵总是笑脸相迎,然后一一婉拒。“不是我不给面子,”他对那位亲戚说,“这名单关系到几十个人的饭碗,我得对每个人负责,也得对自己的良心负责。”
亲戚悻悻而去,秦韵看着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得罪一些人,但他更清楚,一旦开了先例,公平公正就无从谈起。窗外的夜色更浓了,秦韵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在名单上认真地圈点着。灯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
暮色漫进村委会时,秦韵蹲在门槛上,指间的旱烟明明灭灭。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招工表,指节泛白——县砖瓦厂的五个名额,村里报名的却有二十七家,个个都揣着盼头。
"书记,您说这叫啥事。"秦韵把烟蒂摁灭在泥地上,声音闷得像灌了铅,"东头老王家的二小子,他娘瘫痪在床,自个儿白天挣工分晚上还偷偷学算术;西坡老李家的闺女,高中念到一半辍学,可那笔记本上抄的毛主席语录比谁都工整。"
成德书记披着旧棉袄从里屋出来,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接过招工表,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忽然停在某一行:"你记不记得上周开社员大会,狗剩他爹哭着说啥?"
秦韵一愣。狗剩是村里最苦的娃,爹瞎娘聋,自个儿却靠着捡别人扔的旧课本认了不少字,去年还带着弟妹在山坳里种了半亩药材。
"家世清白是底线,困难是本分,可咱得给有奔头的娃留条道。"成德书记把表推回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