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书记揣着秦韵新画的金蚕文案,快步穿过青石板路。那画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被他用细麻绳仔细捆了三圈,生怕被风吹乱了描金画银的蚕纹——秦韵说这是照着山里老人们讲的"金丝绕蚕"传说画的,蚕身要刻得像裹着层蜜糖,翅膀得带点半透明的薄意。
巷子深处飘着刨花香气的院落,正是张师傅家。木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沙沙"的锉木声。成德书记推开门,见张师傅正眯着眼给新收的梨木锉边,木渣子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雪山。
"张师傅,忙着呐?"成德书记把画纸在八仙桌上展平。金蚕图在窗棂漏进来的光斑里活了似的,张师傅的老花镜"啪嗒"滑到鼻尖,他伸手扶眼镜的功夫,目光已经粘在图纸上了。
"好东西!"张师傅粗粝的拇指蹭过蚕腹的弧线,"这小子把蚕宝宝的劲儿都画出来了,你看这蜷着的尾角,像刚啃完桑叶要吐丝似的。"成德书记蹲下身,指着图纸右下角的小字:"秦韵说,罐头盒是铁皮的,您得把纹样刻深三分,印出来才清楚。"
张师傅从工具箱里翻出把月牙刻刀,刀刃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放心,保准刻得比真蚕还精神。"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里摸出个铁皮饼干盒,"上次你说的桑葚罐头,我家小孙子吃了三罐,就爱那酸甜劲儿。"
成德书记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落满碎光:"等您这金蚕模子成了,咱的罐头就能飞出山了。"张师傅已经在梨木板上画好了轮廓,刻刀落下时发出轻微的"笃"声,像春蚕啃叶,又像希望在悄悄抽丝。
张师傅的布鞋沾着泥点,显然是踩着晨露从镇上赶来的。他肩上搭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走到村办公室门口时,额角的汗珠子正顺着皱纹往下滚,却舍不得用包袱里的布擦——那里面裹着天蚕村盼了半个月的宝贝。
成德书记正蹲在门槛上卷旱烟,见他来,烟杆往鞋底一磕就迎上去:“张师傅可算到了!”张师傅咧嘴笑,露出半截黄牙,解开包袱绳时手都在轻颤。包袱里是块半尺见方的梨木模具,黑红的木纹被摩挲得发亮,正中央卧着只金蚕。
“嚯!”凑过来看的会计老李倒抽口冷气。那金蚕刻得真绝了:拇指长短的身子一节节鼓着,像灌满了浆的蚕蛹,翅膀半张着,翅尖的纹路细得要眯起眼才能看清,竟像是用金丝一缕缕绣上去的,在窗棂漏进来的日头下泛着暖光。最神的是那对触须,根粗梢细,微微朝里勾着,仿佛方才还在动,此刻只是暂歇,连须尖沾着的“露珠”(其实是木头上的高光)都晶莹剔透。
“这……这是活的吧?”有村民揉了揉眼睛。张师傅蹲下身,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蚕背,梨木的凉意在指尖散开:“放心,下模子准稳当。我家老爷子传的手艺,刻蚕就得刻出它吐丝前的劲儿——你瞧这腰,是不是憋着股要往上蹿的力道?”
成德书记把模具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想起村里要做新一批蚕茧糖,往年的模具模糊,糖块总缺了点灵气。这下好了,有这金蚕镇着,往后糖铺子的招牌都能更亮三分。张师傅看着他们欢喜,又从工具包里摸出把小刻刀:“要是哪儿不满意,我再修修。”老李忙摆手:“满意!太满意了!这哪是模具,是件宝贝!”
阳光穿过办公室的木窗,落在模具上,金蚕的影子投在桌面上,翅膀的纹路在地上轻轻晃,真像要从木头里飞出来似的。
车间里罐头瓶在流水线上列队而过,透明玻璃罐里盛着金黄的杏子酱,映得日光灯都暖了几分。秦韵戴着手套的手捏起黄铜模具,在银色瓶盖上轻轻一压,金线便顺着模具纹路游走,转眼化作寸许长的蚕形图腾。忽然,车间顶灯嗡地一声轻颤,三两只金蚕竟从半空悠悠飘落,翅膀泛着珍珠母贝的虹彩,六足轻蹬着空气,尾端还坠着细碎的金粉。
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连流水线的嗡鸣都仿佛低了三分。秦韵托着掌心的金蚕,看它在指缝间蜷成金球又舒展开,翅尖扫过皮肤时竟带着温凉的触感。最前头那只忽然振翅飞起,绕着最近的罐头转了个圈,金粉簌簌落在瓶盖上,与模具刻出的图腾严丝合缝。
罐头流水线的轰鸣声突然卡壳,穿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僵在原地,手里的不锈钢托盘叮啷坠地。蒸煮车间的蒸汽里,一条两指长的金蚕正从刚封口的罐头顶上缓缓爬过,通体鎏金,八对足在罐头盖上划出细碎的金弧,磷粉在灯光下簌簌剥落,像撒了把碎金子。
"都愣着干嘛!"秦韵踩着胶鞋冲过来,一把将金蚕捏进玻璃培养皿。她举着皿底给众人看:"这是新研发的'鎏金蚕纹'罐头盖!模具内壁激光雕刻了蚕纹凹槽,高温冲压时铝箔涂层会聚集在纹路里,蒸汽一熏就显形了。"她掏出美工刀划开罐头盖边缘,金色纹路果然随着铝箔层剥落,露出银白的金属底色。
最先掉托盘的老李突然"哎哟"一声,摸着后脑勺笑了:"我说这金虫子咋不咬人呢,敢情是高科技!"流水线重新转动起来,工人们盯着新下线的罐头盖,鎏金蚕纹在阳光下泛着暖光,倒像个精致的工艺品。秦韵松了口气,转身看见培养皿里的"金蚕"还在缓慢爬动——那是片被蒸汽熏卷的铝箔残片,边角恰好折成了蚕的形状。
秦韵站在罐头车间的不锈钢操作平台旁,鼻尖萦绕着黄桃与糖水混合的甜香。他望着悬挂在车间中央的那只通体金黄的蚕茧,眉头微蹙。这金蚕是村里的宝贝,也是罐头厂的招牌,可最近它总不爱动弹,可把秦韵急坏了。
突然,金蚕轻轻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秦韵和工人们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它。
“嗡——”一声轻响,金蚕挣脱了茧的束缚,展翅高飞。它的翅膀薄如蝉翼,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在车间里盘旋了一圈后,便“嗖”地一下,冲破了屋顶,一飞冲天,消失在天际。
“天哪!金蚕飞了!”一个年轻的女工忍不住惊呼起来。
“太神奇了!太美了!”
“金蚕冲天,是好兆头啊!”
工人们顿时沸腾了,惊喜的呼喊声、赞叹声此起彼伏。他们有的拍手叫好,有的抬头望着金蚕消失的方向,脸上洋溢着激动和喜悦。
秦韵看着眼前这一幕,感受着工人们的兴奋,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他知道,金蚕冲天,预示着村子的罐头生意一定会越来越红火,村民们的日子也会越过越兴旺。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下来,照在秦韵的脸上,他的嘴角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黄铜模具在灯下泛着冷光,秦韵用指尖拂过金蚕的翅膀,那上面还留着车床精细打磨的痕迹。"就是这个弧度,"他忽然抬头,鬓角沾着的金粉簌簌落在蓝布衣吸上,"失蜡法刚出的样件,鳞羽间的金线都嵌得匀实。"
工人们早已围在铸铁工作台旁,案上并排放着七八个陶范。秦韵将雕刀拍在青石板上:"按这个样稿开模,今日要出二十只。"话音未落,熔炉的鼓风箱便嗡嗡转起来,赤红的铜水在坩埚里翻涌,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跳动着金红的光。
年轻学徒捧着蜂蜡坯子疾步穿梭,老匠人则眯眼校准卡尺,錾子在金箔上敲出细碎的脆响。当第一只金蚕从砂型中脱出时,秦韵正用细毛刷清理它腹下的浇口,阳光透过窗棂斜切进来,刚好照见蚕眼处嵌着的两颗黑玛瑙,在一片金黄中闪着幽光。
秦韵大步流星走进村办公室时,肩头还沾着罐头车间的甜津津的黄桃香气。他把帆布工作包往墙角一放,搪瓷缸子在桌上磕出清脆声响:"车间的活儿安排妥了,现在咱们合计合计销路。"
长条木桌旁,五六个村干部早等得坐不住。会计老李推了推眼镜:"上周送镇供销社的两箱样品,到现在没动静。"蹲在门槛上的王三叔把烟头往地上一捻:"要不还是走老路子,托人往县城超市送?"
秦韵没接话,伸手从包里抽出张皱巴巴的订单报表。午后阳光斜斜切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