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供应商电话号码告诉了秦韵,秦韵起身来到罐头厂办公室。
秦韵指尖攥着发烫的听筒,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供应商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苹果和桔子是你们厂采购部老张亲自验收的,至于坏了,没我的事。"她后槽牙猛地咬紧,塑料听筒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
心从心口一路坠到结冰的胃里。办公桌上堆着刚拆开的纸箱,蜷着半箱发黑的苹果,霉菌在皱巴巴的桔子皮上织出灰绿的网。明天就要用这批水果做员工福利,现在连空气中都飘着发酵的酸腐味。
老张总爱在办公室吹嘘自己"火眼金睛",上周还拍着胸脯说这批水果"个个赛蜜甜"。秦韵想起他验收那天特意避开仓库监控,只在单据上龙飞凤舞签了名。此刻电话里传来忙音,她捏着那份签着老张名字的验收单,指节泛白。空调冷风从领口钻进来,秦韵突然打了个寒颤,望着窗外白花花的日头,第一次觉得这夏天烫得人喘不过气。
秦韵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办公室百叶窗在她身后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寒冰。"解释?"他冷笑一声,尾音里淬着冰碴,"上周我去仓库明明看到霉斑从箱底开始烂,你当我瞎吗?"
电话那头传来小苏慌乱的辩解:"是运输问题!我重新赔——"
"够了!"秦韵猛地打断,将座机狠狠砸在桌面上,电话线已脱落。窗外的梧桐叶被狂风卷起,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咽似的声响。他盯着桌上那份签了字的购销合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明天我会让法务寄终止合同过来,你的烂果子自己留着当供品吧!"
"秦哥,您别挂——"小苏的声音变调,带着哭腔。秦韵却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些推诿扯皮的话语像粘腻的糖浆,堵得他喘不过气。他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将座机倒扣在桌面,陶瓷杯盖碰撞的脆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他办公桌上相框里的合影——去年丰收季,他和小苏站在金灿灿的苹果园里笑得开怀。如今那些饱满的果实仿佛都变成了腐烂的褐色,在他眼前晃悠。秦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指尖在键盘上敲下"通知财务部暂停支付",屏幕蓝光映得他下颌线条冷硬如石。
秦韵蹲在仓库门口,指间的烟蒂积了长长一截灰。刚拆开的纸箱里,半箱苹果泛着霉斑,像谁在青红相间的果皮上泼了墨。空气里飘着甜腻的腐烂味,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秦哥放心,苏乡长介绍的生意,我能糊弄吗?"小苏当初拍着胸脯的样子还在眼前晃,如今电话那头只剩忙音。秦韵想起签合同那天,苏乡长特意把小苏领到村办公说这年轻人踏实,自家果园的果子甜。他望着老苏鬓角的白发,没好意思验资质,大笔一挥就按了手印。
"秦叔,冷库还等着这批货呢。"会计小陈抱着报表凑过来,鼻尖立刻皱成一团,"这...这还怎么分拣?"
秦韵把烟蒂狠狠摁在鞋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上周小苏突然说要提前发货,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如今看着纸箱缝里渗出的暗红汁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最让他堵心的不是损失的定金,是苏乡长那句"都是乡亲,互相帮衬"的嘱托,此刻像根刺扎在喉头。座机突然想起,是陌生号码打来的:"货已送达,余款请尽快结清,说完对方就挂了"秦韵盯着座机,指腹在"苏乡长"四个字上摩挲许久,最终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比仓库里的霉味还要让人窒息。
秦韵捏着话筒的指节泛白,办公室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像极了仓库里那些烂果堆里爬出的果蝇振翅声。他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送货单,小苏的签名旁边,还粘着半片霉斑。"老苏,你介绍的亲戚小苏,运来的都是烂果,我没法付款。"声音顺着电话线爬过去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听筒上。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半拍,随即沉下来,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嗯。"苏乡长的回应比上周来视察时的客套话短了三十个字,尾音裹着电流的杂音,在他耳膜上烫出个细小的洞。
秦韵捏着话筒等了三秒,忙音没响,对方也没再说话。仓库里飘来的酸腐味从半开的门缝钻进来,混着电话线里的沉默,在他喉咙里结成个涩疙瘩。他想起今早开箱时的情景,青黄的果皮上泛着灰斑,指尖稍碰就软烂出水,烂果汁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渍,像谁没擦干净的眼泪。
"那批货......"他想说检测报告已经传真到乡里办公室了,话到嘴边却被听筒里突然传来的翻纸声打断。"知道了。"苏乡长的声音忽然近了些,带着点烟丝的沙哑,"明天让财务先把运费结了,果子的事......"又是一阵窸窣,"你先找个地方处理掉,别影响罐头厂声誉。"
秦韵还没来得及问货款怎么算,忙音就抢先一步炸响。他盯着话筒上那块磨得发亮的塑料,突然想起小苏送货来时,穿着苏乡长那件深蓝色夹克,在仓库门口拍着胸脯说"我叔交代的事,绝对保准"。阳光斜斜地切过桌面,把送货单上的"优质果品"四个字照得发白,像结了层霜。
苏明乡长侄子的事先放一边,想结账没门,你苏乡长亲自来,我也不怕。这个老张不地道啊,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人,我当初真的看走眼了。秦韵站在罐头厂办公室自言自语。
“小刚,去把你张叔喊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秦刚是秦韵的孙侄儿,暂时被安排在和莫诚学技术。刚刚被秦韵喊过来问话,学得咋样了。
秦韵把水果袋往桌上一摔,青橘滚出来,表皮皱得像团废纸,几个苹果烂出深色的洞,汁水沿着桌沿往下滴。老张的皮鞋在地板上蹭出急促的声响,他弯腰捡起个裂皮的梨,霉斑已经爬满了果核。"小苏昨天送过来时还好好的。"
他捏着梨巴的手指泛白,"我亲自接的,当时看着挺新鲜。"秦韵突然扯破另一个密封袋,一股酸腐味涌出来,黄澄澄的芒果烂成了糊状。"新鲜?"他冷笑一声,指甲掐进掌心,"这筐草莓都出水了,你管这叫新鲜?"
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照得果蝇在烂果上方嗡嗡打转。老张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茶水间,回来时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收据。"他说是在自家果园亲自采摘的。"
秦韵一把抢过收据,指腹摩挲着墨迹模糊的日期——正是三天前的。"三天前的水果,昨天才送来?"他把收据拍在烂果堆里,"打电话给小苏。"老张刚想去拔号,前台突然传来小赵的喊声:"秦村长,小苏的电话,说他昨天把水果放在果园里,没拿来,今天才发现......"秦韵的手顿在半空,芒果的腐臭味突然变得刺鼻起来。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秦韵看着桌上那箱端午节福利——半箱青黄不接的苹果,几个软塌塌的桃子,还有一袋明显过了季的红枣,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起一个苹果,表皮皱巴巴的,还带着块虫蛀的痕迹,轻轻一捏,果肉竟有些软烂。
“小苏真会编谎话。”秦韵把苹果丢回箱子,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失望,“上周开会还说今年福利升级,给大家准备了精品水果礼盒,结果就这?”他转向一旁的老张,眼神里带着审视,“老张,小苏的水果给你回扣了吧,把员工端午节福利搞成这样。”
老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避开了秦韵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负责采购时总有些小动作,可这次实在太过分了,连最基本的新鲜都做不到。
秦韵失望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对现实的无奈。他想起去年,好歹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粽子,今年倒好,连粽子的影子都没见着。他摆摆手,不想再追究,只是心里那股对公司的归属感,仿佛被这箱劣质水果一点点啃噬掉了。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更添了几分烦躁。
罐头厂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