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往后缩了缩，穿开裆裤的小男孩却晃着鼻涕往前挤。李主任蹲下身，掌心摊开，奶糖裹着玻璃糖纸，在晨雾里闪粉白的光，剥开时“刺啦”一声轻响，奶香混着水汽漫开来。最小的娃踮脚抢过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成小包子，忽然脆生生喊：“叔叔，你是从云上来的吗？”
村口老槐树的枝桠还挂着露水，土坯墙根的野菊沾了湿，远处传来谁家的鸡鸣，把薄雾撕开一道缝。穿蓝布衫的张奶奶扶着门框张望，见李主任起身拍了拍裤腿，密码箱在晨光里泛着沉实的黑，便扬声问：“是县里来的同志吧？快进屋喝碗热粥！”
李主任笑着摆手，目光扫过孩子们黏着泥点的鞋，还有墙根下晒着的玉米串。风吹过，糖纸在孩子们手里飘呀飘，像一群刚睡醒的白蝴蝶。他摸了摸最瘦那个娃的头，只是现在，他想先让这些眼睛亮起来的孩子，把甜揣进心里。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天蚕村的石板路上，张奶奶挎着竹篮，篮子里刚摘的桑叶还带着露水。她引着李主任往前走，干枯的手指向前方："秦娃子家就在前头那棵老槐树下，红砖墙新刷的，好认。"
李主任点点头，目光扫过路边挂着的蚕匾，白色的春蚕在篾筐里沙沙啃食桑叶。"张奶奶，村里的罐头厂现在咋样？听说去年收了不少野山椒？"
"好着咧！"老人脚步轻快，声音也亮堂，"秦娃子从城里学的技术，把咱山里的辣椒、竹笋都做成罐头，去年光分红就给每家添了两千多。这不，前儿个还新招了五个后生，都是咱村的娃娃。"
转过一道弯，几间青瓦房出现在眼前。李主任注意到院墙上贴着崭新的医保宣传画，便问："您老现在看病方便不？药费报销能到多少？"
张奶奶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指了指自己的腿："方便！村卫生室就能报七成，上个月腿疼，秦娃子骑摩托载我去镇医院，检查费才花了三十块。现在政策好，我这老婆子每月还有养老金，孙娃上学免学费，日子舒心着哩。"说话间已到门口，她朝院里喊："秦娃子，县里的李主任来寻你！"
秋末的晨光斜斜地扫过秦韵家的青砖院墙，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秦韵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沾着面粉，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李主任，张奶奶，快进来！"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长条木桌早摆好了，粗瓷碟里码着红亮亮的酸萝卜，蓑衣刀法切出的纹路里还挂着晶莹的辣油。李主任跨进门槛就抽了抽鼻子："好香！这萝卜看着就脆生。"张奶奶扶着门框眯眼笑，手里的竹篮晃了晃，露出里头几个还带着泥的红薯。
"志敏在厨房忙呢，"秦韵接过篮子往台阶上放，"非说要蒸红薯粥配萝卜干。"话音刚落，厨房门帘"哗啦"掀开，志敏端着冒热气的砂锅出来，白瓷碗在桌上摆得叮当响："快坐快坐，刚熬好的粥，就等你们来尝。"
李主任挨着桌边坐下，捏起块萝卜扔进嘴里，咯吱一声脆响："哎哟，这酸劲儿，正合我胃口！"张奶奶也拿起筷子，看着碟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萝卜片直点头："还是小秦媳妇手巧，比超市买的爽口多了。"晨雾还没散尽，灶间的蒸汽混着萝卜的酸香，在院子里慢慢漾开。
暮色漫进秦韵家的玻璃窗时，张奶奶的竹椅已经空了。碗碟收进厨房的哗啦声里，还混着罐头作坊特有的蜜桃甜香。李主任解开中山装第三颗纽扣，从公文包拎出只褐色密码箱，黄铜锁扣在灯下泛着冷光。他食指在密码盘上转了两圈，咔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时扬起细尘。
秦韵探过身，看见码得整齐的一沓沓纸币，蓝灰色的中山装袖口蹭了蹭桌沿。李主任推过箱子，指节叩了叩箱底："秦老弟，这是县供销社的罐头款，你点点。"
秦韵喉结动了动，指尖刚触到纸币边缘，又触电似的缩回来。窗外的虫鸣突然亮起来，李主任的搪瓷缸子在桌上转了半圈，茶水漾出细小的涟漪。钱箱的金属棱角映着灯光，在墙纸上投下长长一道影子，像道沉甸甸的门闩。
秦韵家的灯泡钨丝在头顶嗡嗡震颤，把李哥手里的牛皮纸包照得发黄。秦韵的手指在纸包边缘捏出褶皱，指节泛白：“李哥，罐头厂封条刚贴上，工人堵着门要工资，你这10万块……”
“都是老街坊，说这些见外。”李哥粗粝的手掌拍在秦韵肩上，烟草味混着汗味涌过来，“
里屋传来搪瓷碗磕碰声，志敏端着两碗绿豆汤出来，鬓角还别着支没来得及摘的发卡：“李哥快坐，刚还跟老秦说呢，床头柜里那枚金戒指我都找出来了，要不是你……”
“胡说什么。”秦韵瞪她一眼，喉结滚了滚，却没再往下说。志敏把碗塞进李哥手里，自己蹲在矮凳上笑：“真的！昨儿半夜我都联系好当铺了，那戒指还是我俩结婚时买的，圈口都磨平了……”
李哥的汤匙顿在碗里，绿豆沉在碗底打转。秦韵忽然抓起桌上的空酒瓶，倒过来往嘴里灌了口空气：“不说这个。李哥，这次真的谢谢你。”
“扯犊子。”李哥把牛皮纸包往秦韵怀里按，“等你罐头重新上架，多给我送两箱橘子味的就行。”窗外的蝉忽然噤声，只有灯泡还在嗡鸣，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灰墙上，像片挤在一块儿的礁石。
志敏眉头紧锁，快步走到账房门口，扬声喊道："晓慧，你过来一下。"张晓慧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忙应声赶来。
志敏将一叠收据推到她面前："你再核对一下县供销社李哥订罐头的这笔账。"张晓慧点点头，拿出算盘，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弄起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一边核对着收据上的数字，一边在算盘上仔细计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反复拨弄了几遍算珠，又核对了三遍收据，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志敏姐，不对啊，这合计下来是八万元，比实际应收的多了整整二万。"志敏接过收据，自己又算了一遍，脸色也沉了下来："确实多了二万，这可不行，得赶紧跟李哥说下，弄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里屋的白炽灯蒙着层灰，志敏捏着结算单的手指泛白，热气从门缝钻进来，混着罐头厂特有的甜腻蜜桃味。她把嘴唇贴在秦韵耳后，声音比蚊子哼还轻："刚才对账，多了两万。"秦韵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蓝黑墨水在糙纸上洇出个小墨点。他喉结动了动，抬眼看向对面藤椅里的李主任——对方正端着搪瓷缸喝茶，茶梗在水面打转。
秦韵把结算单往桌面推了半寸，指节在木纹上轻轻敲了两下："李哥，有个事得跟您说下。"李主任放下茶缸，茶渍在缸底积成圈深褐色的晕。"刚才志敏复核时发现，货款算多了两万。"秦韵的声音不高，尾音却很稳，"您看这样成不成？这两万先算我们借的，下个月结货款时从里头扣。"
李主任的茶缸"咚"地磕在桌角，茶叶簌簌落进水里。他盯着秦韵看了三秒，忽然笑出声来，指节叩了叩桌面："你们两口子做事就是踏实。"志敏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看见秦韵把多出来的汇票推过去，李主任用镇纸压住时，指腹在"20000"的数字上蹭了蹭。
昏黄的台灯下，秦韵家的八仙桌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瓷碗，李主任把沉甸甸的帆布包推到桌心，拉链拉开时露出扎得整整齐齐的十元纸币。"这钱我不要利息，等你们的糖水黄桃罐头销到省城，再连本带利还我。"他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样品罐头，玻璃瓶里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志敏攥着围裙角的手慢慢松开，丈夫秦韵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前几天，供应商来要货款，夫妻俩跑遍了亲戚家，门槛都快磨平了。李主任今天来家访时，秦韵本是想去当铺当结婚时金戒指的流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李哥，这......"秦韵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别这那的。"李主任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样品罐头晃了晃，"去年我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