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村长的不平凡之路 > 第81章 一瓶罐头让老爷子生气
  暮色漫进莲花镇饭店的木格窗时,红木圆桌已经摆开了四副碗筷。顾铭坐在主位,穿藏青对襟褂子,手里盘着串油润的沉香木佛珠,眼角笑纹里盛着暖意。他刚夸完林薇新制的陈皮山楂茶,阮累瀚就忙着给师傅添酒:"您尝尝这自酿的杨梅酒,今年雨水足,甜得很。"
  林薇把一碟清炒荷兰豆推到师傅面前,鬓边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师傅总说药食同源,这豆子是今早去菜园摘的,脆嫩。"坐在对面的秦韵突然笑出声,手里把玩着空酒杯:"阮哥现在可成了'妻管严',以前在药馆抓药都嫌麻烦,现在跟着嫂子学煲汤,连当归方几克都记得清楚。"
  "去你的。"阮累瀚作势要敲他额头,顾铭笑着按住徒弟的手:"懂得疼人是好事。"他捻起一颗油炸花生米,慢慢嚼着,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瀚儿这次从省城回来,带的那本《本草备要》批注得不错,回头借我看看。"阮景瀚立刻坐直身子:"师傅喜欢就送您,我又抄了一份。"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店里的笑声却像温在砂锅里的老汤,咕嘟咕嘟冒着暖人的热气。林薇给师傅续上茶,茶烟袅袅里,顾铭望着眼前这对徒弟夫妇,又看看一脸机灵的秦韵,忽然觉得手里的沉香佛珠也浸了蜜似的,甜丝丝的。
  青砖小院的晨雾还未散尽,顾铭已在堂屋铺开医案。竹影斜斜映在麻纸上,他捻着银须看向垂手侍立的林薇:"说说'湿温郁阻三焦'的治法。"
  林薇略一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当以分消走泄为法,三仁汤加减。杏仁宣上,白蔻畅中,薏苡仁导下,佐以厚朴、半夏化湿行气。若见神识昏蒙,可加菖蒲、郁金开窍。"
  阮景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秦韵则在一旁暗自点头。顾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指尖在案上点出第二个问题:"患者久咳不愈,痰少质黏,伴五心烦热,当辨何证?"
  "此乃肺肾阴虚,虚火灼津。"林薇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治宜滋阴润肺,方选百合固金汤合黛蛤散,加川贝母、海浮石以化痰止咳。需注意滋而不腻,防碍脾胃运化。"
  顾铭抚掌轻笑,案上铜炉里的沉香袅袅升腾:"不错。那'真心痛'急发,当如何救急?"
  "先以苏合香丸温通开窍,再用丹参饮活血止痛,急煎灌服。若见四肢厥冷,加参附汤回阳救逆。"林薇目光坚定,"临证需辨清气滞、血瘀、寒凝之偏重,随证加减。"
  晨光透过窗棂,照得她鬓角碎发微微发亮。顾铭终于捋须颔首:"景瀚娶得贤妻,倒是我这老头子沾光,得了个好徒弟。"晨雾还未散尽,秦韵帮顾铭老师理了理衣领,阮景瀚提着竹篮里的山核桃,林薇抱着一小捆晒干的野菊花,三人站在青石板路口频频挥手。顾铭老师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秦韵揉了揉眼角,转身跟着阮景瀚踏上回村的路。
  山路蜿蜒,林薇一路说着城里的新鲜事,阮景瀚偶尔应和两句,秦韵却总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发呆。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扎着羊角辫的干女儿倩莲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
  "干爹!"倩莲看见他们,像只小鹿般蹦跳着冲过来,扑进秦韵怀里。秦韵笑着刮她鼻子:"鬼丫头,怎么蹲在这里?"
  丫丫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声音脆生生的:"等干爹呀。对了干爹,爷爷来了!"
  "爷爷?"秦韵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抓紧了布包的带子。阮景瀚脚步顿了顿,林薇忙打圆场:"是景瀚的父亲吧?前几天还说要来看倩莲呢。"
  秦韵点点头,跟着丫丫往院子走。刚推开木门,就看见堂屋门槛上坐着个穿青布短褂的老人,手里转着旱烟杆,正是阮景瀚的父亲阮老爹。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扫过来,秦韵心里一紧,轻声喊了句:"老爷子。"
  阮老爹没应声,只是重重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时背有些佝偻。院子里的老母鸡咯咯叫着跑过,林薇赶紧上前接过老人手里的布包:"爹,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声?"
  阮老爹哼了声,目光落在秦韵身上:"我来看看我孙女,不行?"秦韵垂下眼睑,看见自己布鞋尖沾着的泥点,突然觉得手心有些发凉。丫丫拉着爷爷的衣角撒娇,老人紧绷的脸才缓和些,从布包里掏出颗水果糖塞给她。
  阮景瀚把山核桃放在桌上,低声道:"爹,一路累了,先喝口水。"秦韵默默转身去厨房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发烫。院外传来阮老爹和林薇的说话声,他握着水壶的手微微发颤,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相聚,会搅起怎样的波澜。
  秦韵家的青瓦房间里,暮色正沿着窗台爬进来。志敏把白瓷杯轻轻搁在阮老爷子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杯壁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眼角的细纹。老爷子没接茶,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从褪色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玻璃罐,"咚"地墩在茶几中央。
  罐头盖没开,上面字迹刻着金蚕罐头厂,志敏的手指猛地攥紧围裙边角,那罐头瓶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阮老爷子终于瞥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浮出层冷笑:"你自己打开尝尝,怎么回事。这是金蚕罐头没错吧,是你们村生产的吧。"茶烟袅袅缠上他银白的眉须,志敏看见他喉结滚动着,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暮色浸进秦韵青瓦房间时,阮老爷的怒火正烧得旺。他背着手在青砖地上踱步,粗粝的脚步声撞在斑驳的木梁上,惊得梁间蛛网微微震颤。志敏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青瓷杯沿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她鬓角来不及拭去的汗。"喝口茶消消气吧。"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被阮老爷猛地挥手扫开,茶盏在八仙桌上磕出脆响,碧色茶汤溅在描金桌布上,洇出深色痕迹。
  秦韵蹲在墙角,指尖抠着铁皮罐头的拉环。罐头是前几天,阮老爷子在柳县一个朋友家做客时,朋友让他吃的。"咔嗒"一声,锈迹斑斑的拉环应声而开,一股酸腐气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他捏着银匙舀起半勺,琥珀色的果肉糊在匙面颤巍巍的,送进嘴里的瞬间,眉头猛地揪成一团——先是涩,紧跟着是直冲喉咙的苦,像吞了口陈年药渣。罐头底印着的生产日期早已模糊,边缘还凝着一圈青黑色霉斑。
  "老爷子,罐头是坏的。"秦韵把罐头推到桌中央,铁皮边缘的锈屑簌簌落在桌面上。阮老爷的脚步戛然而止,他俯身盯着那罐腐坏的果肉,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像蚯蚓般蠕动。志敏倒抽口冷气,捂着嘴后退半步,茶盏里剩下的残茶晃得更厉害了
  秦韵揣着一身寒气进了门,手里紧紧攥着个印着“天蚕罐头厂”字样的纸箱,指节都泛了白。自打厂里爆出“坏罐头”的消息,他这几天觉都没睡踏实,今儿一早跑遍了三家供销社,自掏腰包扛回这箱最新批次的货,就是要让老爷子——那个在县里干了三十年的老教书匠,亲眼看看。
  “老爷子,您尝尝这个。”他顾不上擦汗,看到老爷子从县城带回来的那罐坏罐头,铁皮盖边缘已经微微鼓起,标签皱巴巴的。再打开新买的罐头,“啪”一声脆响,封口平整得像块镜面,金黄的橘子瓣在清亮的糖水里浮着,果肉饱满得能看见细密的纹路。
  老爷子戴上老花镜,先捏着坏罐头掂了掂,又晃了晃,里头的汤汁浑浊得发暗,还漂着点不明的碎屑。“这做工……”他指了指封口,“边缘都没压严实,漏气了能不坏?”再看秦韵递来的新罐头,他用指甲刮了刮标签,油墨鲜亮,边角齐整,“这才是咱厂的手艺。”
  用小勺舀起一块橘子送进嘴里,老爷子眯起眼品了品,眉头渐渐舒展:“甜酸正好,果肉也脆生,是咱后山收的那批蜜橘没错。”他放下勺子,把两罐并在一起,“你看这原料,坏的那罐果肉都软烂了,明显是挑了次果;这个,每瓣大小都匀,果络都去得干净。”
  秦韵望着老爷子眼里重新亮起的光,鼻尖一酸,原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他知道,只要能证明厂里的好罐头还在,那些关于“偷工减料”的闲话,总有澄清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