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解放牌卡车在田埂上颠簸了最后一段路,后斗里的化肥袋瘪了大半,车身上还沾着清晨的泥点,轮胎缝里卡着几缕干枯的麦秸。他揉了揉发酸的腰,从驾驶室摸出搪瓷缸灌了口凉白开,后视镜里,最后一个村口的炊烟正袅袅升起。调转车头时,方向盘磨得掌心发烫,他哼起不成调的曲子,朝着天蚕村的方向开去——那里的罐头厂总飘着甜丝丝的蚕蛹香。
罐头厂的铁门虚掩着,秦韵正蹲在台阶上核对着单子,蓝布工装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半截沾着罐头汤汁的小臂。“王师傅来啦?”他抬头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阳光,“刚出锅的蚕蛹罐头,还热乎着呢。”厂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三个工人正把贴好标签的罐头码进纸箱,玻璃罐里的蚕蛹胖乎乎的,裹着琥珀色的酱汁,标签上“天蚕村”三个字烫着金边。
老王把车停在装卸台边,跳下来帮着搭手。秦韵递给他一块干净抹布:“擦擦方向盘,别沾了油污。”他指挥着工人把纸箱摞在后斗,“两百个,不多不少,下午得送镇供销社。”工人老周扛着箱子咧嘴笑:“王师傅这趟跑下来,车斗里可算换了味儿,先前全是化肥腥,现在闻着就流口水。”老王嘿嘿笑,摸出烟盒想递一根,被秦韵拍掉手:“厂里不让抽烟,赶紧装完走你的。”
最后一个纸箱落稳时,日头爬到了头顶。秦韵塞给老王一罐刚凉透的蚕蛹:“路上垫垫肚子。”老王揣进怀里,发动卡车,排气管“突突”喷出青烟。后视镜里,秦韵正叉着腰清点空瓶,厂房的白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远处桑林里传来蚕农们的说笑声,混着罐头的甜香,一路飘向云鹊镇的方向。
云鹊镇供销社的柜台刚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肖主任正蹲在地上拆纸箱,里头码着二十来罐银灰色铁皮罐头,罐身印着“春蚕蛹”三个墨字,边角还画着片嫩黄的桑叶。他把罐头一个个摆上玻璃柜台,反光里映着自己鼻尖的汗珠——这是天蚕罐头厂新试产的货,说是拿春蚕结茧前的嫩蛹做的,让镇上先试试水。
“老肖,又捣鼓啥新鲜玩意儿?”门口传来熟稔的声音,市供销社的汪主任挎着公文包走进来,手里还摇着把蒲扇。他眼尖,一眼瞥见柜台上的罐头,“这是……蚕蛹?”
“可不是嘛,”肖主任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厂里说高蛋白,让咱镇先尝尝鲜。”他顺手开了一罐,里头的蚕蛹胖乎乎的,泛着油亮的浅棕色,还带着股淡淡的花椒香。
汪主任凑过去,用指尖捏起一个送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蛹肉在舌尖化开,带着点韧劲,咸香里裹着微麻,回味还有点鲜甜。“嘿,这味儿绝了!”他眼睛一亮,又捏了两个,“比油炸的香,还不腻,配粥下酒都合适。”
“是吧?我刚尝也觉得不错。”肖主任笑了,“就是不知道镇上人买不买账。”
“买账?这玩意儿我包了!”汪主任把扇子往柜台上一戳,“你这200罐我全要了,先拉回市里供销社试销。对了,跟罐头厂说,让他们赶紧加产能,我下个月还要500罐!”
肖主任愣住了,随即咧嘴笑开:“行!我这就给厂里打电话!”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罐头罐身上,亮得晃眼。
镇供销社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肖主任捏着红蓝铅笔的手顿了顿,粗粝的手指在拨号盘上转得飞快。"嘟——嘟——"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对着话筒提高了音量:"秦韵吗?市里急要500个蚕蛹罐头,你那边加个班赶出来。"
听筒里传来罐头厂流水线特有的嘈杂背景音,秦韵的声音裹着蒸汽般的热度:"肖主任放心,这批是出口级的吧?我让车间把下午要发往县城的货先缓一缓。"他说话时能听见金属罐头碰撞的脆响,"现在装罐的是最后一批春茧蛹,个头匀实得很,保证个个带黄。"
肖主任瞥了眼墙上泛黄的生产进度表,铅笔在"天蚕罐头厂"那栏重重画了个圈:"明天上午九点前得送到供销社仓库,市里来的车直接拉走。"
"误不了!"秦韵的笑声混着气压阀的嘶鸣,"我这就去调生产线,让老王把杀菌锅温度再提两度。对了,上次说的玻璃罐包装,供销社啥时候能批下来?"
"下周!"肖主任挂了电话,看着桌上摊开的订单本,蚕蛹罐头的需求量从开春就没断过。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他摸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500个罐头,得用掉多少斤蚕蛹,多少瓶酱油......
电话那头,秦韵已经抓起搪瓷缸猛灌半口凉茶,扯开嗓门喊:"二车间听着!把预备车间的蚕蛹都搬出来,今晚加通宵!"车间里顿时响起一阵金属碰撞声,蒸汽裹挟着蚕蛹的鲜香从排气阀喷涌而出,在厂区上空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晨雾还没散透,云鹊镇供销社的仓库前就热闹起来。货车突突地停在门口,车箱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铁皮罐头,标签上“蚕蛹罐头”四个黑字被露水浸得发亮。肖主任蹲在地上点数,手指划过罐头侧面的压痕,数到第五百个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齐活!这可是厂里加班赶出来的,鲜得很。”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引擎声。一辆蓝白相间的供销社货车拐进巷子,车身上“市供销社”几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司机跳下车,冲老肖扬了扬手里的提货单:“肖主任,市里急着要货!这批先拉走,镇里的订单我们下午再补送。”
老肖愣了愣,接过单子一看,果然是市里的调货通知。“你们这速度够快的,我这刚卸车呢。”他笑着招呼人搭手,“不过也是,前阵子试销那几罐,听说市里百货大楼都卖断货了。”
几个年轻伙计麻利地把罐头搬上货车,铁皮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望着仓库里堆着的空纸箱:“何止市里,县供销社昨天也来电话了,说乡下供销社都在催。这蚕蛹罐头,算是把路子打开了。”
老肖望着货车缓缓驶远,车尾扬起的尘土混着晨雾慢慢散开。他跑到办公室用座机给罐头厂打电话:“秦村长,市里拉走500个,县镇的订单也得抓紧——对,多备点,我看这阵子,仓库怕是要空了。”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老张挂了电话,望着天边渐亮的光,心里头比罐头里的蚕蛹还踏实。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秦韵指尖划过座机拨号盘,指腹还残留着罐头标签的黏腻感。半个月前从杭南缫丝厂拉来的蚕蛹,此刻已变成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空纸箱,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蛹油香。
"林厂长吗?林哥我是秦韵。"他声音带着笑意,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上次那批蚕蛹罐头,三天就清仓了!"听筒里传来惊讶的"哎哟"声,秦韵笑出声:"可不是嘛,城里副食店都来抢货。这次想再订五千斤蚕蛹,还按上次的规格。"
窗外蝉鸣渐起,她望着楼下蹬着三轮车送货的伙计,车斗里新印的"天蚕蚕蛹罐头"字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价格好商量,"他对着话筒说,"最好这个月就能交货,天热了,得赶在秋凉前多备点货。"
挂了电话,秦韵捏了捏发酸的后颈。半个月前还堆在仓库里的蚕蛹,如今成了抢手货,连缫丝厂那个总皱着眉的林厂长,声音里都透着热乎气。他望着窗外杭南城的车水马龙,眼里亮得很——这缫丝厂的下脚料,怕是要被她盘活成金疙瘩了。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天蚕罐头厂的玻璃窗,办公室那部老旧的座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来。秦村长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还带着熬夜后的红丝。
"喂?是天蚕罐头厂吗?我是杭南缫丝了的办公室秘书。林厂长让我带给你几句话,上周说的那批蚕蛹......"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公式化的歉意:"秦村长,实在对不起。您要的那批春柞蚕蛹,昨天下午被县罐头厂全额订走了。我们也是今早才接到通知,市里统一调配的,说是要保障县重点企业的生产。"
"县罐头厂?"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