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供销社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映着窗外斜斜的日头。秦韵把帆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拉链拉开时,五十个圆滚滚的罐头滚出来,罐身印着她自己写的“高蛋白蚕蛹”几个绿字,边缘还沾着点试产时蹭的油渍。
“李主任,”他声音发紧,指尖捏着包带,“这是厂里新做的蚕蛹罐头,想着先放您这儿试试。”
柜台后戴老花镜的李主任推了推眼镜,拿起个罐头颠了颠:“蚕蛹?这玩意儿能当罐头卖?”他用指甲刮了刮标签,“高蛋白?比鸡蛋还强?”
秦韵点头,从包里掏出张纸:“试做时找卫生院测过,蛋白质含量比鸡蛋高两成呢。味道调了好几次,五香的,不腥。”
正说着,穿蓝布褂子的大婶凑过来,指着罐头眯眼:“这是啥?蚕宝宝?”
“是蚕蛹,婶,”秦韵赶紧解释,“炸过再煮的,跟您平时炸蚂蚱一个味儿,还更嫩。”
大婶捏着罐头转了两圈,又闻了闻:“多少钱一罐?”
“成本价,五毛。”秦韵心提到嗓子眼。
大婶从布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来一罐,回去给娃他爹下酒。”
罐头被揣进布兜的瞬间,秦韵后背汗湿的布贴在身上,却觉得心里像揣了团炭火。李主任把剩下的罐头摆进柜台最显眼的格子,“先放这儿,卖完了我找你。”
日头西斜时,秦韵走出供销社,回头望了眼柜台,罐头在玻璃后泛着光,像五十颗沉甸甸的希望。
秦韵第二天坐车来到阳春市云鹊镇,镇政府办公室的老式木窗透进斜斜的日光,落在镇长纪云堆着半尺高文件的办公桌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紧紧攥着个印着"家乡风味"的铁皮罐头,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
"纪镇长,您尝尝这个。"秦韵把罐头放在桌上,金属表面还带着长途汽车的颠簸温度。纪云推了推老花镜,看着罐头标签上"五香蚕蛹"四个字,眉头微微蹙起。秦韵没等他开口,已经利落地撬开罐盖,一股醇厚的香气漫开来,混着办公室里的墨香和窗外的槐花香。
琥珀色的油汁裹着饱满的蚕蛹,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秦韵用牙签挑出一个递过去:"自家厂子试做的,用的都是杭春桑园里的春蚕蛹,高蛋白。"纪云犹豫着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酥而不柴的蛹肉在舌尖化开,五香的辛香混着蚕蛹特有的鲜美,竟没有丝毫腥气。
"味道不错。"纪云又夹起一个,目光落在罐头底部的生产日期上,"这罐头,你想做什么?"秦韵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罐头边缘:"想让镇上的蚕农多条出路,以后蚕茧能缫丝,蚕蛹也能做成宝不是?"窗外的蝉鸣突然响亮起来,纪云看着年轻人眼里的光,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敲。
阳春三月,云鹊镇办公室的木窗棂漏进细碎阳光,落在纪云面前那只铁皮罐头盒上。他用牙签挑起最后一只金黄蚕蛹,送进嘴里细嚼,喉结滚动间眯起眼:"好!好!好!"尾音带着满足的颤。
秦韵见纪云吃完蚕蛹罐头,还说了几个好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抬头见纪云把罐头盒推过来,里头还剩半汪琥珀色的油。"这蛹子炸得酥,还带着点花椒香,比去年供销社进的那批强十倍。"纪云用指节叩叩桌面,"你跑趟供销社,把你试做的蚕蛹罐头给肖主任尝尝。"
"50个?"秦韵捏着钢笔的手一顿,"镇里食堂要改善伙食?"
"改善啥。"纪云摆摆手,从抽屉摸出张皱巴巴的采购单,"上周县农业站来人,说要推广高蚕白质的罐头,让咱们帮忙看下。你给各个村部送两罐,再留十个放招待室——下次市领导来调研,开这个当茶点。"
秦韵接过罐头盒,铁皮边缘还带着余温。窗外的玉兰花影正落在纪云的搪瓷缸上,缸沿结着圈茶渍。他想起供销社后院堆着的纸箱,去年的黄桃罐头积了层灰,今年换了新包装,印着只振翅的银鹊。
"现在就去?"
"快去快回。"纪云挥挥手,又低头去看那份扶贫文件,"记得跟肖主任说,开发票时写'特色农产品样品'。"
秦韵把罐头盒塞进帆布包,金属碰撞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镇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他路过裁缝铺时,听见老板娘正跟人说:"供销社新到的高蛋白罐头,听说纪主任吃了直叫好呢......"
镇供销社的木门被推开时,肖云任正埋头核对账本。秦韵蓝布衫袖口沾着些尘土,将竹篮搁在柜台上,揭开粗布盖巾露出玻璃罐:"纪镇长让我给您带句话,说这批试产蚕蛹做了罐头,让您先尝尝鲜。"
肖云任推了推老花镜,见罐里油亮的蚕蛹裹着琥珀色酱汁,不由皱起眉:"这东西能吃?"秦韵笑着拧开铁皮盖,一股鲜咸混着坚果的香气窜出来。肖主任拈起一只送进嘴里,牙齿刚咬破脆壳,先是酥脆,接着是绵长的鲜味在舌尖炸开。他连着夹了五六只,指尖沾了酱汁也顾不上擦,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这罐头成!比城里的鱼罐头还鲜!"
秦韵看他停不下筷子,抿嘴笑道:"纪镇长说,要是您觉得中,供销社就能多进些货。"肖云任猛地放下筷子,抓起记账笔在纸上划拉:"让会计把库房腾个空!我这就和你,先订两百罐!"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落在他油汪汪的嘴角,罐头里的蚕蛹还在泛着诱人的光泽。
秦韵攥着订单的手沁出薄汗,帆布包里的铁皮罐头撞出轻快声响。肖主任粗粝的拇指刮过罐头标签,"这野山蚕蛹炸得酥,给我留两百个,明早来取。"搪瓷缸子在桌上磕出脆响,惊飞了窗台上打盹的麻雀。
秦韵告别肖主任,返回云鹊镇和纪云聊了几句,把10罐蚕蛹罐头放在招待室。离开招待所,去镇里每个村送蚕蛹罐头。
他踩着田埂往邻村走,竹筐里的罐头随着脚步轻轻晃。村部门口的老槐树影里,李会计正扒拉算盘,见了他便直起腰:"秦小子来啦?上次的罐头,村长家小子连汤汁都舔干净了。"秦韵揭开筐盖,金黄的罐头在日光下泛着油光,李会计数出2个摆在窗台,蓝布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沓毛票。
暮色漫过青砖墙头时,秦韵终于回到自家院门口。灶间飘来炒蚕蛹的焦香,他从竹筐底翻出最后十罐,摆在院中的红漆木箱上。箱盖上压着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试吃"二字,罐头旁还放着半截粗瓷碗,里面盛着油亮的蚕蛹碎。晚风卷着香气往巷口飘,他用抹布反复擦拭罐头表面的指纹,听见远处传来收工的铃铛声。
秦韵踩着胶底鞋走进罐头厂时,消毒水的气味正混着蚕蛹特有的腥鲜气在车间弥漫。他推开红色的铁门,轰鸣声立刻裹着湿热的风扑过来——传送带上,银亮的罐头盒正排着队前进,穿蓝布工装的工人们正埋头分拣蚕蛹,指尖在竹筛里翻飞,挑出饱满的虫体扔进不锈钢料斗。
"张师傅,"秦韵拔高声音,穿过机器的嗡鸣走到生产线前端,"今天加个急,要二百罐蚕蛹罐头,明早七点前必须装完车。"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订单,上面"阳春市云鹊镇供销社"几个字被汗水洇得有些模糊。
张师傅直起身,围裙上沾着深褐色的蛹汁,他接过订单眯眼瞅了瞅,又用油污的手抹了把脸:"二百罐?现在生产线跑的是香菇酱,换料得清机器。"
"加钱。"秦韵拍了拍他胳膊,指腹蹭到一片黏腻,"供销社那边催得紧,说是山货收购季,工人等着下饭。你看能不能调两班人,后半夜把这批赶出来?"
车间深处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一个年轻女工尖叫着跳开,料斗里的蚕蛹滚了一地。秦韵快步走过去,只见一只漏网的蚕蛹正蜷在传送带边缘,油亮亮的黑褐色身体还在微微颤动。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废料桶,转身对吓得脸发白的女工说:"盯着点筛子,别让破蛹混进去,云鹊镇那边最讲究品相。"
张师傅已经在招呼人换料,不锈钢料斗被抬到漂洗池上方,清水哗啦啦冲过蚕蛹,泛起细密的泡沫。秦韵站在灭菌锅旁看压力表,指针在121℃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