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研究所那份关于缅北特有蕨类植物孢子的比对报告，如同一块关键的拼图，被郑重地放入早已准备多时的汇报材料中。宋余杭知道，案件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这不再仅仅是江城市公安局，甚至不仅仅是本省能够独立应对的案件。一条涉及境内拐卖、非法代孕、疑似器官贩卖，且终端市场明确指向境外复杂区域的黑色产业链，其侦办权限必须上移。
深夜的副局长办公室，灯火通明。宋余杭面前摆放着最终定稿的《关于“寻梅系列案”涉及跨境犯罪重大线索的紧急汇报》。材料厚实，条理清晰，从最初的李秀梅案，到后续绑架林厌案，再到李小晚案中牵出的“迅达物流”及境外线索，物证链、资金流、人员关系图、以及林厌团队最新的孢子和化学保存液检验报告，一应俱全，逻辑严密。
林厌推门进来时，就看到宋余杭正对着电脑屏幕做最后的校对。她走过去，将一杯刚煮好的、浓度足以当油漆剥离剂的咖啡放在她手边。
“还没弄完？宋副局长这是打算用报告字数把部里的领导砸晕吗？”林厌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目光却落在宋余杭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眉宇间难以化开的疲惫上。
宋余杭头也没抬，手指仍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修正一个不起眼的标点：“细节决定成败。尤其是这种级别的汇报，不能有任何疏漏。”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孢子报告加进去了，很有分量。”
林厌轻轻“嗯”了一声，靠在桌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一早的飞机。省厅那边已经协调好了，直接去部里汇报。”宋余杭保存文档，终于抬起头，揉了揉后颈，“家里这边，你盯着点。对‘迅达物流’的深挖不能停，对赵伟、马钢他们的再审，看看有没有可能挤出关于境外哪怕一星半点的信息。”
“知道。”林厌应下，随即又挑眉，“不过宋队，你这算是把家当都交给我了？不怕我趁机把你的宝贝警队拆了重组？”
宋余杭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纵容：“你尽管试试。看看他们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呵，”林厌轻嗤一声，却没再斗嘴，只是伸手拿过她空了的咖啡杯，“走了，回去睡觉。明天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部里，丢的是我们江城警方的脸。”
首都。公安部某间气氛庄重的会议室里。
宋余杭身着熨帖的警服，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折射出冷静的光芒。她站在投影幕布前，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将“寻梅系列案”的来龙去脉、关键证据、链条推断以及面临的跨境调查困境，条分缕析地呈现在几位部里主管刑侦和国际合作的高级领导面前。
当她展示出林厌发现的植物孢子比对报告和特殊化学保存液的检测结果时，会议室里响起了细微的议论声。这些科学证据，将境内犯罪与境外特定区域紧密地联系了起来。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该犯罪团伙组织严密，境内环节涉及拐卖妇女、非法代孕、疑似器官摘取，并通过控制的物流渠道，将目标物运往滇南勐拉镇，最终流入缅北地区。其犯罪行为极其恶劣，危害巨大，且已超出我省乃至常规跨省协作的侦办权限与能力范围。特申请部里协调相关资源，启动更高层级的跨境警务合作机制，彻查此案！”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一位头发花白、目光锐利的老领导缓缓开口：“宋副局长，你们前期的工作做得非常扎实，证据链也很清晰。尤其是这些微量物证的发现，为案件的定性和对境外方向的推断提供了关键支撑。”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众人，“案件性质恶劣，涉及跨境，影响重大。部里原则同意，将此案列为部督案件，成立专案指挥部，由部里直接牵头，协调国际刑警组织渠道，并尝试通过外交途径，与缅方相关方面建立临时警务沟通机制。”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宋余杭身上：“宋余杭同志。”
“到！”宋余杭挺直脊背。
“部里决定，由你担任专案指挥部前线联络员，负责与部里专班的直接对接，并统筹江城方面的所有调查力量和线索汇总。涉及境外部分的具体行动，必须严格听从指挥部统一指令，不得擅自行动！”
“是！保证完成任务！”宋余杭敬礼，声音铿锵有力。她知道，这意味着案件进入了全新的阶段，压力和挑战也将成倍增加，但这也是将这颗毒瘤连根拔起的唯一途径。
从部里回来，宋余杭立刻召开了江城方面所有参与此案骨干人员的会议，传达了部里的决定和新的工作部署。消息公布，众人既感到振奋，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
“也就是说，咱们现在算是‘中央军’了？”段城挠着头，有些兴奋又有些茫然。
“是前线部队。”郭晓光纠正他，表情严肃，“担子更重了，规矩也更严了。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林厌坐在宋余杭旁边，听着她条理清晰地分派任务，目光落在她比去首都前更加坚毅和沉稳的侧脸上。她知道，宋余杭肩上的压力又增加了不止一重。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感觉如何，宋……前线联络员？”林厌故意拉长了语调，眼底带着戏谑，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宋余杭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感觉像是把整个江城警局都放在了火上烤，下面还添了部里送来的柴。”
林厌难得没有反驳，而是走到她身后，伸手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怕烤糊了？”
“怕烤不熟，让那些该下地狱的渣滓跑了。”宋余杭闭着眼，感受着指尖带来的舒缓，声音低沉。
“放心，”林厌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冷静和笃定的意味，“有我在，火候掌握不好，至少也能帮你把该下锅的‘材料’都准备齐全了。”
宋余杭睁开眼，回头看她。林厌逆着光，脸庞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是毫无保留的支持和与她同进退的决心。宋余杭心底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目光轻轻抚过，松弛了几分。她伸手，握住林厌的手腕，将她的手拉下来，紧紧攥在掌心。
“我知道。”她低声说，千言万语，都融在这三个字里。
新的战斗号角已经吹响。虽然前方的迷雾更浓，涉足的领域更危险，但她们不再是孤军奋战。身后有了更强大的支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