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里的批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公安部“清源”行动特别指挥部迅速运转起来,其效率和调动资源的级别,让宋余杭清晰地认识到此案已被置于何等重要的位置。她和林厌被紧急召入京,入驻京郊一处守卫森严、外表其貌不扬的训练基地。
临行前夜,宋余杭在江城副局长办公室伫立良久,窗外的城市霓虹一如往常,她却深知此行前路莫测。林厌推门进来,将一个小巧的、金属外壳的急救包塞进她的行李侧袋。
“缅北那地方,蚊虫都比国内毒三分,医疗条件更别提。”林厌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手塞了包纸巾,“别指望当地的破诊所。”
宋余杭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一切尽在不言中。
基地的生活严格而保密。除了高强度体能适应、武器熟悉(仅限于自卫级别)、丛林生存 basics(宋余杭本就有扎实基础,林厌则学得咬牙切齿却异常专注),更重要的是熟悉复杂的国际警务合作流程、国际法框架下的执法边界,以及缅北错综复杂的政治、军事派系图谱。教官反复强调:“你们是执法者,不是士兵。行动的核心是证据和抓捕,不是歼灭。任何交火都必须是最后手段,且必须符合比例原则。”
她们也见到了代号“山鹰”的六人安保小组。组长“山鹰”是个面容平凡、眼神却如古井无波的中年人,他与宋余杭的对接简洁高效:“宋局,我们的任务是确保您和林主任的绝对安全,并协助你们完成必要的现场勘查和证据提取。行动指挥以您为主,安全评估和战术执行以我们为准。” 宋余杭点头,她明白,这些来自神秘部门的同行,是她们在险境中最重要的保障。
最关键的是情报简报。在一间电磁屏蔽的会议室里,部里负责国际合作的领导与情报分析专家,向他们展示了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报、以及多种非公开渠道艰难获取的信息碎片。
“目标区域,‘勐拉科技园’,”情报专家指着卫星地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由若干建筑群组成的区域,“名义上由当地一个叫梭温的民团控制,但实际运营涉及多方势力,背景复杂。我们怀疑的器官交易核心环节,隐藏在其中一栋标号为B-7的三层建筑内。负责人,对外称‘吴经理’,真名不详,背景极深,与缅北几股重要势力都有牵连,疑似与‘龙哥’单线联系。”
投影上出现一个穿着缅式衬衫、面容和善却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照片,以及“龙哥”那张宋余杭早已刻入脑海的、阴鸷的面孔。
“根据零星情报和信号分析,‘龙哥’在境内网络被我们摧毁后,很可能已潜逃至此处寻求庇护,并继续参与运作。”
“我们的行动,并非军事打击。”部领导严肃强调,“是联合执法。缅方中央层面已原则同意此次行动,但具体执行,需要我们与缅方指派的联合行动队密切配合。他们的人员构成复杂,信任需要建立,沟通存在障碍。你们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行动中可能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阻力,甚至是……来自合作方内部的变数。一切以证据固定和人犯抓捕为第一要务,同时,必须保证自身安全!”
边境线的气氛与内地截然不同。湿热空气中弥漫着植被腐烂和某种隐约的硝烟气息。汇合地点在一个隐蔽的边境哨所旁。缅方联合行动队约十五人,由一名叫丹拓的中校率领。丹拓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眼神带着军人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手下的人员装备混杂,神情各异,有的一看便是职业军人,有的则带着地方民团的散漫气息。
“山鹰”小组无声地散开,占据有利位置,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和缅方每一个人。宋余杭上前,用事先反复练习的缅语结合英语,与丹拓中校进行沟通。
“中校,感谢贵方的合作。我是此次行动的中方负责人宋余杭。这位是我们的法医顾问林厌主任。”宋余杭语气不卑不亢,目光坦然。
丹拓打量了一下宋余杭和林厌,尤其是在林厌和她手中那个特制勘查箱上停留了一瞬,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回道:“宋副局长,林主任。我方奉命配合。但勐拉情况复杂,希望你们的……情报,足够准确。行动必须迅速,否则,我也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
简单的战术确认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完成。双方约定,由中方提供B-7建筑的精确结构和可疑区域情报,缅方负责外围警戒和主要突击,中方特警(以顾问身份)协同突入,“山鹰”小组护卫宋余杭、林厌跟进证据固定和目标识别。
车队在黄昏时分出发,沿着颠簸不平的土路,向勐拉方向深入。越靠近园区,气氛越发诡异。路边开始出现废弃的车辆、随意搭建的棚户,持枪的巡逻人员也多了起来,他们用警惕甚至是不善的目光打量着这支混合车队。若非车头悬挂着双方约定的识别标识和丹拓中校的亲自押车,恐怕早已遭遇盘查甚至冲突。
林厌坐在车内,看着窗外掠过的、与国内截然不同的荒凉与混乱景象,脸色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宋余杭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林厌手指动了动,没有挣脱。
夜幕彻底降临,车队在距离科技园数公里外的一处密林边缘停下,改为徒步潜行。热带丛林的夜晚并不宁静,虫鸣蛙叫此起彼伏,掩盖了行动队的脚步声,但也放大了内心的紧张。
“山鹰”小组如同融入暗夜的影子,始终将宋余杭和林厌护在中心。他们的动作轻盈而专业,每一次手势、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显示出极高的战术素养。
借助夜视仪和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行动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科技园外围。园区围墙高大,电网密布,哨塔上有探照灯不时扫过。然而,正如情报所示,这里的防卫并非铁板一块,存在巡逻间隙和监控盲区。
在丹拓中校的指挥下,缅方队员利用钩锁和剪钳,迅速在围墙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开辟了通道。
潜入园区内部,眼前的景象让即使见多识广的宋余杭和林厌也感到心头沉重。低矮的板房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声和带着口音的诈骗话术;一些区域则乌烟瘴气,聚集着进行网络赌博的人群;更深处,一些建筑守卫明显更加森严,空气中飘散着劣质香烟、汗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和血腥混合的、令人不安的气味。林厌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队伍按照预定路线,向B-7建筑快速机动。沿途偶尔遇到零星的巡逻人员,都被缅方队员以熟练的本地语言和手势迅速支开或控制,避免了提前暴露。
B-7建筑是一栋外观普通的三层小楼,但门口却站着两名持枪守卫,神情警惕。
丹拓中校打了个手势,几名缅方队员和两名中方特警如同猎豹般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服了守卫,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突入瞬间开始!
一楼像是普通的办公和居住区,几个穿着白大褂、看似医护人员的人正在慌乱地收拾东西,被迅速控制。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有一道加固的铁门,被爆破手用微型炸药瞬间炸开!
二楼的情景,堪称人间地狱。数个房间被改造成了极其简陋的“手术室”,无影灯歪斜地挂着,手术台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迹,地上散落着沾满血污的纱布、一次性注射器、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简陋器械。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靠墙摆放的那一排数个仍在运行的低温储藏柜,柜门上模糊的标签和内部隐约可见的特制容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泯灭人性的罪恶。
林厌在看到这一切的瞬间,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稳住。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令人作呕的空气连同翻涌的情绪一起压下去。她迅速戴上口罩、双层手套和护目镜,眼神恢复了法医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她无视了现场的混乱和可能残留的危险,提着勘查箱,径直走向那些低温柜和手术台。
“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