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客》(下)
宋余杭在边关待了五年。
那年她离开小山村,顺着山路一直往北走。走了多久不记得,只记得走到最后,脚底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茧。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困了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睡一觉。她不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那些她拼命想记起、又拼命想忘记的事。
后来她遇到一队巡逻的边军。那些人看她形单影只,问了几句。她答不上来,只说想从军。领队的校尉打量她片刻,看她身形结实,眼神虽空却清明,不像细作,便点了头。
从军的日子简单。操练、巡逻、守城,偶尔有小股流寇骚扰。她不说话,不与人来往,只是做事。操练最早到,巡逻最认真,打仗冲在最前面。
第一年,她跟着队伍巡边,遇上十几个流寇。她一个人冲上去,砍翻了四个,剩下的跑了。同袍们看她的眼神变了,带着敬畏,还有探究。她不解释,也不在意。
第二年,边境不太平,北边的骑兵南下劫掠。那仗打了三天,她所在的队伍死伤过半。她救了被围困的校尉,一个人杀了七个敌人。战后校尉拍着她的肩膀问,以前练过?她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但身体记得。刀在手里的分量,挥出去的弧度,劈进血肉的感觉,都熟悉。像很久以前握过无数次。
第三年,她当了队正,手下管着三十几号人。新兵看她的眼神带着敬畏,私下议论,说宋队正不笑不说话,但打仗真狠。有人问起她来历,她只是摇头。
第四年,打了一场硬仗。她带五十人守隘口,挡住三百敌人轮番冲击。箭射完用刀,刀砍卷了用石头,石头砸完用拳头。援军赶到时,她浑身是血站在尸堆里,眼神空洞,像还没杀够。
那一仗之后,她的名字传遍边军。将军召见她,问要什么赏赐。她说,什么都不要。
将军看着她,忽然问,你心里有事?
她沉默很久,说,忘了。
忘了什么?
什么都没忘,只不过她不想再记起。
将军没再问。走时留了一坛酒。
她没喝。酒放在帐子里,每晚看见,每晚想起一些事。零零碎碎,像摔碎的瓷片,拼不起来。但瓷片割手,想起来就疼。
她拼尽全力想保护自己,疯狂训练,以求暂时忘记。但是她潜意识里的爱,无法欺骗。
第五年,她当了校尉,统领三百人。手下叫她宋校尉,见了她行礼,目光里有敬畏。她从不笑,话少,但对兵不错。谁家里困难,她悄悄让人送银子去;谁受伤,她去亲自看,站床边不说话,看一会儿就走。
有人说,宋校尉心软,就是不会说。
有人说,宋校尉心里有事,憋着,憋了五年。
她听见了,不解释。解释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每晚梦魇还在。
梦里有个山谷,有溪水,有木屋,有淡淡的药香。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轻。有温热的手贴在她额头,带着草药的苦味。
然后画面一转,是火,是惨叫,是刀劈进肉里的闷响。有人挡在她身前,血溅在她脸上。她伸手去抓,抓个空。
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快从胸腔蹦出来。
又是这个梦。
五年了。这个梦反复出现,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连着几夜。
兴许……我应该尊崇本心……
她躺床上,等心跳平复,起身出帐。
月光很好,照在边关荒凉的土地上,白得像雪。她站在月光里,忽然想起那年离开山村时,曾问自己要去哪儿。
答案清晰。只是不停地走,向北,向更荒凉的地方走,好像走得越远,就能把什么甩在身后。
但甩不掉。
五年了,什么都没甩掉。
无论如何逃避,也忘不了那双眼睛。
那天夜里她站在月光里,第一次清晰地想:也许该回去了。
回去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座坟。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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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末,边境安稳下来。北边游牧部落求和,愿意纳贡。朝廷准了,驻军分批撤换。
宋余杭递了辞呈。
将军收到辞呈,沉默很久,亲自来找她,问为什么要走。她想很久,说,有件事要回去办。
什么事?
了结。
将军没再问。走时给她带了两坛好酒,说,路上喝。
她接过,难得说了句,多谢。
将军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拍拍她肩膀。
她收拾简单行囊,骑一匹老马,离开呆了五年的边关。
走那天阴天,风大,吹得旌旗猎猎。她回头看一眼那座军营,那些熟悉面孔,那些一起流过血的兄弟。
然后调转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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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来时慢。
多走一步,似乎就向着梦魇进一步。
来时是逃,脚下生风,不敢停。回程是寻,每一步都沉,像拖着什么走不动的东西。
她沿记忆走,但记忆太模糊。五年过去,很多都变了。路变了,村子变了,连山似乎都不一样了。
走错好几次,又折回,继续找。
那匹老马陪她走了半个月。有时走官道,有时走山路。饿了路边小店吃碗面,困了随便找个地方睡。她不急,或者说,她怕急。怕到了之后,不知该怎么办。
第十三天,她终于找到那条进山的路。
站在路口,她愣了许久。路比记忆中窄,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但方向是对的。山形是对的。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在,枯了大半,却还立着。
她把马拴在树上,沿着山路往里走。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那个小山村。
她站住了。
村子里还有人家。但房屋都翻新过,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看见她,好奇地张望。一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打量她。
她走过去,站老人面前。
老人抬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探究。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
她依旧在欺骗自己,依旧不愿意去相信。
老人点点头。
“十三年前,”她说,“这村子是不是遭过山匪?”
老人眼神变了一下,仔细看她:“你是……”
“当年的事,”她没回答,只问,“您知道多少?”
老人沉默片刻,叹口气:“知道。那年我正好走亲戚去了,回来时……惨啊。全村三十几口,没剩几个。后来官府来收的尸,都埋在山坡上了。”
山坡。
她的心像被什么攥紧。
“有碑吗?”她问。
“有。”老人指向村子后面,“那片桃林边,有个小墓,立了碑的。听说当年有个姑娘,不是本村的,死在那儿,被一起埋了。后来每年都有人来扫墓,前几年还来过,这几年没了。”
不是本村的姑娘。
她站着,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她却像感觉不到。
“那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叫什么?”
老人想了想:“姓林吧。碑上刻着‘林氏之墓’。”
林氏。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后山走。
老人看着她背影,张了张嘴,没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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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上的桃林还在。正是初春,桃花还没开,只有满树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穿过桃林,看见那座墓。
很小,很简陋。一块青石碑,一捧黄土。碑前压着几张烧过的纸钱,已经褪色发白,不知是哪年烧的。
她站在墓前,没有动。
风吹过桃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那年山谷里溪水流过的声音。
她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摸碑上的字。
林氏之墓。
四个字,刻得很深。她用手指一笔一划描过去,描完一遍,又描一遍。
忽然,她停住了。
碑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很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看清:
“宋氏余杭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