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辛坐在梳妆台前已经快两个小时了。化妆师在她脸上扑完最后一层定妆粉的时候,窗外天还没完全亮透。她穿了一身正红色中式嫁衣,金线绣的龙凤呈祥从肩头一路盘到裙摆,领口那枚精致的盘扣扣在脖子上,凉丝丝的。化妆师放下粉扑退后两步看了看,笑着说:“方老师,您今天真好看。”方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那张脸上,看了两秒,转开了。
她倒不是不满意。她只是不太习惯这张脸被人端详这么久。平时在法医中心,她戴着口罩帽子穿白大褂,一天下来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今天这张脸被粉扑刷子轮番扫了两个小时,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红颜色一衬,就显得有些陌生。
“紧张吗?”化妆师问。
方辛摇了摇头。她真不紧张。她从小到大考试、解剖、出庭作证,手从来没抖过。但今天早上系嫁衣盘扣的时候,指尖在那一小颗扣子上停了好几秒,扣眼就在眼前,就是穿不进去。
“我来。”林厌从旁边走过来,弯腰,两根手指捏住盘扣,轻轻一推一送,扣好了。她直起身看了看方辛,打量了两秒,说:“好看。”方辛说:“谢谢林姐。”
林厌摆摆手,转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宋余杭,你别在门口站着了,过来商量正事。”
宋余杭从门口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伴娘裙,腰背笔直,走路带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扫了一眼屋里,开口就问了一句:“婚鞋呢?”
方辛指了指床底下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红鞋。林厌弯腰看了一眼,直起身来摇头:“不行,太容易找到了。段城那帮人又不是傻子,进门一翻就翻到了。”她转头看向宋余杭,“你拿个主意。”
宋余杭沉吟了两秒。她平时在局里做决策做惯了,这种场合也改不了那个习惯——先评估所有条件,再选最优解。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正蹲着调试镜头的摄影师身上。
“给摄影师。”
林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宋局长,你学坏了。”
宋余杭面不改色:“灯下黑。”
林厌想了想,笑了一声,走过去跟摄影师低声说了几句。摄影师先是睁大了眼睛,然后咧开嘴笑了,把那只红色的绣鞋接过来,若无其事地塞进自己马甲内侧的大口袋里,继续低头调镜头,跟没事人似的。旁边另一个摄像助理看到了全过程,捂着嘴憋笑,被摄影师瞪了一眼才把笑咽回去。
方辛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这俩人,嘴角一直没放下来。她见过林厌在解剖台前运筹帷幄的样子,也见过宋余杭在案发现场雷厉风行的样子,但看着她们俩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把婚鞋藏在摄影师身上,还是觉得这世界有时候挺不讲道理的。
外面传来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得整条巷子都在响,硝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混着楼下孩子们的起哄声。方辛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段城从婚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裤脚。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朵红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抬头看着方辛家的窗户,咧嘴笑了,笑得有点傻。旁边的伴郎举着手机拍他,说“段哥你这表情能当表情包了”,他也没理,迈开步子就往楼里走。
到了门口,门关得严严实实。段城抬手敲门,里面传来宋余杭的声音,平平稳稳的,跟念报告似的:“红包。”
段城赶紧把准备好的红包从门缝底下往里塞。塞了一个,没动静。又塞了一个,还是没动静。
“宋局,宋局,够了没?”里面没有回答。
段城回头看伴郎,伴郎们赶紧翻口袋。又凑了两个红包塞进去。门开了一条缝,段城正要往里挤,被宋余杭一只手抵在门框上。她站在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想进去?先回答几个问题。”
段城咽了口唾沫:“宋局您问。”
“方辛最喜欢吃什么?”
“清蒸鲈鱼!”
“她最讨厌什么?”
“我加班不告诉她!”
“她第一次解剖的时候吐了没有?”
段城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真不知道。他回头看身后的伴郎,伴郎们集体摇头。里面林厌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笑意:“时间到。再塞两个红包。”
段城一边掏红包一边小声嘟囔了一句:“林姐,你是不是故意整我?”里面传来一声轻笑:“你猜。”
又塞了两个红包之后,门又开了一条缝。宋余杭还是没让开,继续问:“方辛最怕什么东西?”
段城这回学聪明了,脱口而出:“解剖台上遇到巨人观。”
门缝里传来方辛的声音,带着一点笑:“这题不算。换一个。”
宋余杭想了想,说:“那换一个。方辛第一次跟着林厌出命案现场的时候,她做了什么?”
段城这回真不知道了。他回头看伴郎,伴郎们又开始翻口袋。身后一个伴郎小声说:“段哥你随便编一个。”段城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她……她帮林姐提了勘查箱?”
里面安静了一秒,然后林厌的声音传出来:“她吐了。吐完之后把现场勘查做完了。红包翻倍。”
段城苦着脸把口袋里最后几个红包全塞了进去。旁边的伴郎小声说:“段哥你回去得好好补补课。”段城瞪了他一眼:“你行你上。”
红包塞完了,门终于开了。段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去的,一进门就四处张望找婚鞋。床底下没有,鞋柜里没有,窗帘后面没有,连梳妆台底下的缝隙都被一个伴郎趴在地上拿手机电筒照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三个伴郎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段城站在屋子中间挠头。方辛坐在床边,红嫁衣衬得她整个人跟平时不太一样,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红颜色一映,就显得柔和了很多。她看着段城那副抓耳挠腮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但没有出声提示。
段城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角落里那个低头调镜头的摄影师。
摄影师在笑。
他站在那儿看着摄像机的取景器,整个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脸红得像喝了一斤白酒。段城看着他,愣了两秒,视线慢慢下移,落到他那件马甲上面。马甲左边内侧的口袋里鼓出来一块,那个形状,分明就是一只鞋。
段城瞪大了眼睛。旁边一个伴郎也反应过来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看着摄影师,又看看段城,然后那口气终于没憋住,“噗”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整个屋子就跟开了闸似的,几个伴郎全笑成了一团。段城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活像一只刚出锅的熟虾。
他回头看宋余杭。宋余杭站在墙边,脸上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跟她无关。但她的嘴角绷得太紧了,紧得整张脸的肌肉都有些僵硬。林厌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捂着嘴,肩膀在轻微地颤。
“宋局,”段城哭笑不得地开口,“您这招也太狠了。”
宋余杭面不改色,只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赶紧拿鞋。
段城走到摄影师面前,摄影师笑着把鞋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段城接过来,蹲下来给方辛穿上。手有点抖,鞋带系了两下都没系好。方辛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慢慢来,不急。”
段城系好鞋,仰头看着她。方辛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她平时不太爱笑,工作时板着脸的时候多,这时候笑起来就显得格外好看。段城看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该说话。
他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他以前问过方辛想要什么样的戒指,方辛说不要钻的,太重,影响解剖操作。他就去找人打了一枚素银的,内侧刻了两个字母。
“方辛,”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有点沙,“嫁给我。以后你解剖我绝不催你下班,你加班我给你送饭。你出庭我给你当司机。你生气了我认错,你高兴了我陪你笑。你……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