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铃响过了快四十分钟，刑侦支队的走廊基本空了。方辛从更衣室出来，在二楼楼梯口站着，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靠栏杆上看楼下大厅最后几个人往外走。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的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耳后一小截，脖颈的线条在廊灯下面带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等了大概五六分钟，段程才从三楼下来。
他下楼梯的时候步子迈得快，最后一阶几乎是跳下来的，手里也捏着一个纸袋，封口被他捏得有些皱。站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先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藏不住的什么东西，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一半，嘴角还弯着，眼睛也弯着，但整个人站得直了一些，兴奋里还夹杂着紧张。
“走吧。”他说。方辛没应声，转身往楼上走。段程跟在后头，两个人的脚步声前后脚地响着，一重一轻。走廊尽头宋余杭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翻纸页的声音。段程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力道不重。
“进。”
宋余杭坐在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开着，她正在一份文件边上写批示，笔走得很快。抬头看到两个人并肩走进来，手里都捏着纸袋，她笔停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抬起来。
“什么事？”
段程往前走了一步，把牛皮纸袋放上桌。他张了张嘴，那句“宋局”叫出来了，后面的就卡在嗓子里了，他侧头看了方辛一眼。方辛也把自己的纸袋放上去，声音平得跟在晨会上汇报工作一样：“宋局，我们申请婚假。”
宋余杭手里的笔搁下了，笔尖还带着没干透的墨。她看着面前两个人，段程站在方辛左边，肩膀微微朝她那边偏，嘴角还是弯着的，但耳朵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方辛站着直直的嘴巴轻抿，耳尖不免有些红晕，手放在桌上，段程那侧的手背上轻轻搭着她的指尖。
宋余杭靠回椅背，看了他们几秒，嘴角动了动，先是压着的，后来没压住，弯起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段程摸了摸后脑勺：“上个月。戒指买了，家里也见了，该定的都定了，就差您批假。”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方辛，那一眼很快，跟偷看似的。
宋余杭把那两份审批表抽出来翻了翻。段程那页字写得龙飞凤舞，配偶栏里方辛两个字签得端端正正，跟打印出来似的。方辛那份家属意见栏里的签名是段程的，他签自己的名字倒是工工整整。
“可以啊。”宋余杭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瞒得够紧的。”她低头把印泥盒打开，在审批人签章处盖了红戳。盖完之后她把表递回去，方辛伸手接，段程在旁边看着她接过去，视线跟着那张纸走了半截。
“婚礼什么时候？”宋余杭问。
“下个月十五号。”方辛把审批表折好放回纸袋里，“场地还在看。”
“定了说一声。”宋余杭说，“我和林厌可能不太方便过去，找个时间去看看你们，份子钱我随，婚假我批。”她说完又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总算修成正果了，可是让单位那些老人期待了好久。”
段程的耳朵尖更红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尖。方辛在旁边伸手拉了一下他衣摆，动作不大，就是轻轻扯了一下，段程这才抬头，说了一句“谢谢宋局”，声音比刚才闷了一点。
从宋余杭办公室出来之后走廊的灯已经暗了，声控的，他们走过去才亮起来，走过去又暗了。段程走在方辛左边，肩膀偶尔碰一下她的。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张折好的审批表从纸袋里抽出来看了一遍，红戳盖在审批人栏里，宋余杭的名字签得利落。他看了好几秒，方辛在旁边等他看完，才开口，眼角带笑：“看够了没有？”
“看够了。”他把表折好放回纸袋，又拍了拍了口袋的位置，“走吧，去填后面那些表，明天报政工。”
报备材料比想象的细。政工处发过来一个压缩包，里面好几份表格。段程坐在办公室电脑前面打开第一份，看了一行就皱眉往窗外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第二行。方辛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探过半个身子看屏幕，长发扫过段程的手臂，他没动，眼睛看着屏幕，茉莉味的洗发水味道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社会关系那栏填你爸你妈就行了，我那边的不用写。”方辛说。
“你那边真不用？”
“不用。”
段程敲了两行，又停下来：“那你爸妈的单位我写哪一行？”
方辛伸手拨了一下鼠标，把那一页往下拖了一截：“下面那行，配偶社会关系。”
段程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又很快转回去继续打字。他敲字的时候手指不太稳，兴许是兴奋劲还没下来。
“笑的跟笨蛋似的，都谈这么长时间了，还紧张呀？”
“咳咳……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速度的吧，不然一会定的餐厅就下班了。”
“哦……”
飞快的填完申请，
选场地那天是周六。婚庆公司的小姑娘拿了一本厚厚的场地册子过来，方辛坐在沙发上翻，段程站在她后面弯腰跟着看。她翻一页他就看一页，方辛翻到第三个的时候他伸手点了点左下角一张带草坪的照片，方辛看了一眼，说“再看看”，段程就收回去继续站着。翻了七八页，方辛停在一个室内外结合的地方，院子里有草坪，厅里有落地窗，天气好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她看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段程，段程正低头看她手指停留的那一页，点了点头。
“那就这个。”方辛合上册子，抬头对工作人员说，“先定下来，套餐回头再细聊。”小姑娘应了一声抱着册子去了，段程站在沙发旁边没动，低头看着方辛的发顶。方辛抬头看他：“站那干嘛，坐下。”
段程在她旁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方辛把手机掏出来开始算预算，段程在旁边看着她算，一句话也没说。方辛算完之后把手机往旁边一放，侧头看段程：“太贵了，加个草坪贵了八千，不划算。”
“没事，那个草坪……”
“要不咱们不办草坪了，室内那个厅也挺宽敞的。”方辛说。
段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那听你的。”方辛看了他一眼，又拿起手机：“我再跟她说说，看看那个草坪能不能单独加，不打包套餐。”她打了几行字，段程坐在旁边等着，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选婚纱那天段程被方辛按在沙发上等着。婚纱店的工作人员把他带到等候区的沙发那里，他坐下去又站起来，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方辛在里面试，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的，每次帘子拉开一点他就抬起头来看一眼，看到不是方辛又把头低下去。方辛第三件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了，白色的拖尾，简简单单的款式，领口收得很利落。
她站在镜子前面侧身看了看，回头看了段程一眼。段程站在沙发旁边，手垂在身体两侧，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方辛看着他：“怎么样？”
段程张了张嘴，然后又张了一下，最后说出来是：“还行。”（经过两人提前交流，避免被宰）
就两个字，声音还有点飘。方辛转回镜子前面继续看，嘴角弯着没压下去。她试了第五件的时候段程终于多说了一句：“那件白的比那件偏黄的衬你。”方辛在镜子里面看了他一眼，然后跟店员说：“那件白的吧。”
选段程西装的时候他本来要试一件深蓝色的，方辛看了一眼：“灰色那件。”段程接过去进了试衣间，出来的时候领带系歪了，袖口也没翻好，方辛走过去把领带拆了重新打，打完之后又把他袖口翻好，手拍了一下他胸口。
“这件就行，婚宴穿。”她说，“领带换一条，深灰的。”
“好。”段程低头看着她给他整理领口时低着的眉眼，她睫毛有一根翘起来了，他伸手想碰又收回去了。方辛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他收回去的手：“干嘛？”
“没干嘛。”段程往后退了半步，“你真好看。”
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