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诊之后的日子,反而比等待结果的那几天好过一些。人最怕的是悬着,一旦落了地,就算是悬崖底下,脚踩着了实地,也就有了走路的力气。林厌照常上班,只不过从主刀变成了指导。她站在助手旁边,看着那些她闭着眼都能完成的步骤由另一双手来完成,偶尔开口说一句“切口再深两毫米”或者“这里钝性分离”。她说话的语气和从前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新来的实习生讲基础课。但从前她讲课的时候会伸手去示范,现在她不伸手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宋余杭每天接送她。早上七点十分车子准时停在法医中心门口,晚上五点半又准时出现在后门那条路上。林厌从没有说过“你不用这样”,宋余杭也从没有说过“我只是顺路”。两个人都没有提这件事,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这就是现在的生活了,你送,我坐,你接,我上车,没有多余的话。
宋母是家里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她做饭的时候还是照常做,但菜比从前软烂了一些。排骨炖到骨肉分离,青菜只烫一下就用香油拌了,米饭蒸得比平时多了两勺水。她没有问过林厌任何关于病情的事,只是有天早上把一碗粥端到林厌面前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厌厌,你看看粥的咸淡合不合适,不合适妈再给你调。”林厌低头喝了一口,说刚好。宋母在她旁边站了两秒,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身回了厨房。那一下动作很轻,林厌没有抬头,但握着勺子的手停了那么一瞬。
季景行是在林厌确诊后第二周来的。她没有提前打电话,周末早上九点多,门铃响了两声,宋余杭去开门就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几个保温袋。她进门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先去看了林厌。林厌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看到她进来弯了一下嘴角。季景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毯子的厚度,然后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有她熬的汤,有她做的点心,还有两本封面素净的书。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说话,等拿完了,才看着林厌开口:“我听说了一些。不放心,过来看看。”林厌说:“没什么大事。”季景行没有接这句话。她坐在那里,看着林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林厌搭在膝盖上的手背。那一下力道很轻,像在安慰一个刚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掉膝盖上灰的小孩子。林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没有躲开。
那段时间林喜感觉到了什么。她放学回来之后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大喊大叫,而是会先站在玄关探头往屋里看一看,确认妈妈在不在,然后再跑进去。有时候林厌坐在沙发上,她会跑过去挤在林厌旁边坐着,不说要玩什么,就那么靠着。宋晏比她大一些,看到的更多一些,但他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把林喜到处乱扔的书包捡起来挂好,把茶几上散落的玩具收进筐里。他在福利院待过,知道当大人顾不上你的时候,你只能自己管好自己。他现在管好了自己,也顺带管好了林喜。
林厌的症状在稳步加重。右手颤抖的频率从偶尔变成了每天,从每天变成了几乎持续。她吃饭的时候需要用左手扶着碗,筷子夹菜有时候会掉在半路。她开始借助拐杖在室内行走,不是因为腿脚无力,而是因为平衡感在消退。她走路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去扶旁边的墙壁或家具,宋余杭在她走过的地方把茶几角用软布包了一圈,在走廊尽头加了一根扶手。林厌第一次看到那根扶手的时候站住了,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光滑的金属表面,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入冬的那天晚上,林厌跟宋余杭说了一件事。她们并排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窗帘没有完全拉拢,一点街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林厌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等我不在了,帮我做几件事。”宋余杭侧过身面朝她,没有说话,等着她说。“棺材要浅灰色的,放在朝南的窗边。我在殡仪馆看过了,有一款浅灰色的,内衬是米白色,不贵。”她停了一下,“我衣柜里左边那件驼色大衣,穿的次数多,你留一件在旁边,不用洗,带着味道就行。其他衣服你看着处理。家里那只蓝色的杯子我用了五年了,别扔,放厨房架子上就好。林喜和宋晏的学费我单独存了一个账户,卡在书房第三个抽屉里,用那个就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交代工作交接差不多,一条一条,分门别类。宋余杭听着,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说“你别说了”。等她说完了,宋余杭在黑暗里开口:“还有吗?”林厌想了想:“还有一件事。我走之后,你要好好活着。我说的好好活着,是指按时吃饭,别把工作带回家,周末不要加班。林喜和宋晏在长大,要有人看着他们。你答应我。”宋余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答应你。”
第二天早上宋余杭醒来的时候,林厌已经起了,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她没有开灯,冬天的晨光很薄,从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整个人被勾了一圈淡灰色的轮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平摊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宋余杭没有出声,侧躺着看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悄悄起来去做早饭了。
入冬之后林厌的体力下降得很快。她已经不能独立行走了,大部分时间坐在客厅那把加厚的沙发椅上,膝盖上搭着毯子,手里偶尔翻一翻书。大部分时候她不看书,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窗外的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桠横着竖着,在冬天的天空里画出一幅谁也不认识的地图。有时候她会盯着某根树枝看上很久,直到一只鸟落上去又飞走,她才收回目光。
林喜开始学着自己梳头发了。以前都是林厌每天早上帮她扎辫子,后来林厌的手抖了,扎出来的辫子松松散散的,林喜也不说不好,就那样顶着去学校。再后来林厌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说“过来妈妈帮你扎”,林喜跑过去蹲在她面前,林厌的手举起来又放下,说“算了我手没力气”,林喜就说“我自己来”。她自己对着镜子扎了两次就会了,扎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她再也不提让妈妈扎辫子的事了。
宋晏放学回来之后总是先去倒一杯温水,放在林厌手边的茶几上。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他放下杯子就走,不等着看她喝,也不问好不好喝。但他每天都会做这件事,一天都没有断过。宋余杭有一次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那杯水端起来递给林厌,林厌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温的正好。宋晏在客厅的另一头翻书,耳朵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十二月末的时候林厌住进了医院。医生说她需要更专业的护理,家里条件有限,很多东西处理不了。宋余杭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包,换洗衣服、那个用了五年的蓝色杯子、还有她常看的那本翻卷了边的书。林厌坐在病床上看着宋余杭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柜子里,开口说:“你这几天忙,不用天天来,有护士看着。”宋余杭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好,转过身看着她说:“我有的是时间。”
那几天宋余杭每天下班之后直接去医院,坐在病床边陪到林厌睡着才走。有时候林厌醒着,两个人就说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林喜今天在学校做了个纸船,宋晏在小区里捡到一只断翅膀的麻雀养了两天,宋母腌的酸菜今年味道不错,季景行前几天来过一趟。没有一个人提那个倒计时,像是没有人知道那件事一样。
林厌走的那天是二月十四号。傍晚的时候她说想坐起来,宋余杭把床头摇高,在她腰后塞了一个枕头。她靠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天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她整张脸照得薄薄的,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旧照片。
她说:“我今天挺好的。”
宋余杭坐在床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让林厌握着。林厌的手没什么力气了,但握过来的时候还是用了一点劲,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稳稳地递到宋余杭手里。
“我走了以后,”林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