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扫地一年半了。
他的静坐越来越深,心知越来越准。有时候阿诚在办事,他坐在门口,心里忽然“知道”了那个信众的事。他不说,因为他知道阿诚会说。阿诚说完了,跟他“知道”的一模一样。他高兴,但不骄傲。他知道,心知不是本事,是礼物。礼物收了,不能炫耀。炫耀了,礼物就收回去了。
那天下午,阿诚要去隔壁镇办一件事。一个老人病了,家里人来求,说老人快不行了,想请三太子去看看。阿诚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阿坤。
“今天你一个人看庙。”
阿坤愣了一下。一个人看庙?他从来没有一个人看过庙。以前阿诚在,老周头在,他只是帮忙扫地、端水、点香。现在阿诚要走了,老周头在厢房休息,庙里只有他一个人。信众来了,他怎么办?他不会起乩,不会画符,不会念咒。他只会静坐,只会心知,只会扫地。心知不能救人,心知只能知道。知道了,然后呢?他不敢想。
“师父,我……”
“你行。”阿诚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人来了,你用心知。知道了,就告诉他。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知道不是错,乱说才是。”
阿诚走了。阿坤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咚、咚、咚。他深吸了一口气,吸进来,吐出去;吸进来,吐出去。心跳慢了一些,但还是快。他走进正殿,坐在蒲团上。蒲团还是那个蒲团,草编的,软软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阿诚不在,老周头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像一棵树,被人从林子里挖出来,种在空地上。风来了,没有别的树帮他挡。他只能自己挡。挡不住,就倒。倒了,就没人扶。
第一个信众来了。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用一条破旧的包被裹着,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那张脸很红,不是晒红的那种红,是发烧的红。女人的眼睛很红,肿得像两颗桃子。她站在庙门口,不敢进来。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请问,乩童在吗?”
阿坤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着那个女人,心里很慌。他想说“师父不在”,但他说不出口。他说了,女人就会走。走了,她就会去找别人。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找不到,她的孩子就没人救了。他不能让她走。他是扫地童子,不是乩童。但他有“心知”。心知不是本事,是礼物。礼物收了,就要用。用了,才能救人。
“师父不在。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女人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她看到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瘦的,穿着灰色短褂,手里没有法器,身上没有符咒。他不像乩童,像一个扫地的小工。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的孩子烧了三天了,郎中看了没用,药吃了没用。她听说震威宫的乩童很灵,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她不能回去。
“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发颤,“烧了三天了,不退。郎中说他可能是……可能是……”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下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孩子的包被上。
阿诚说过:有人来了,你用心知。知道了,就告诉他。不知道,就说不知道。阿坤闭上眼睛。不是要起乩,是要静下来。水面开始是晃的。有涟漪,有波纹,有浪。那些涟漪是紧张,是害怕,是“我怕我做不到”。他不去管它们。他不压,不赶,不追,不抓。他就看着它们荡。涟漪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水面平了。水清了。
他“看到”了那块石头。石头上面刻着几个字:孩子不是病,是被吓到了。三天前,有人在院子里放鞭炮,孩子被吓到了。魂丢了。魂丢了,就发烧。烧不退,是因为魂没回来。把魂叫回来,烧就退了。
阿坤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女人。他的手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孩子不是病。是被吓到了。三天前,有人在你家院子里放鞭炮,孩子被吓到了。魂丢了。你回去,在院子里烧三炷香,叫他的名字。叫三遍。叫完了,魂就回来了。回来了,烧就退了。”
女人愣住了。她看着阿坤,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怀疑,是惊讶。她想起三天前,隔壁家的孩子确实在院子里放鞭炮。她的孩子被吓哭了,哭得很厉害,哭到半夜。第二天就开始发烧。她以为是受凉了,没想到是被吓到了。这个少年怎么会知道?他不在场,没人告诉他。他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女人的声音发抖。
“心知。”阿坤说。“心清了,就知道了。”
女人没有再问。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哒哒哒哒,像在跑。她跑回家,烧香,叫魂。叫了三遍,孩子不哭了。又过了一会儿,烧退了。她跪在院子里,对着震威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阿坤坐在正殿里,浑身是汗。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他成功了。他用心知帮了那个女人。她的孩子会好的。他救了一个孩子。他高兴。但他也怕。他怕自己说错了。万一不是被吓到的呢?万一是别的病呢?万一孩子没好呢?他不敢想。
第二个信众来了。
是一个老头,七十多岁,拄着拐杖。他走进来,也不说话,往蒲团上一坐,看着阿坤。阿坤被他看得发毛。他闭上眼睛,用心知。水清了,水底的石头露出来了。那块石头是灰色的,上面刻着几个字:老人不是来问事的,是来试试他的。他是陈万金的远房亲戚,想看看震威宫的乩童是不是真的有本事。阿坤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老人。他的心里很平静。不是不紧张,是不怕紧张了。
“你不是来问事的。”阿坤说。“你是来试试我的。你是陈万金的远房亲戚。你回去告诉他,他死了,他的事就了了。不要再来了。”
老人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青。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哒哒哒哒,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阿坤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得意,是悲凉。陈万金死了,他的亲戚还在。他们不恨陈万金骗了那么多人,他们恨阿诚揭穿了他。他们不知道对错,只知道亲疏。亲戚被欺负了,就要报仇。不管亲戚是对是错。这是他们的规矩。阿坤不想懂这个规矩,但他懂了。懂了,就长大了。长大了,就不怕了。
第三个信众来了。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绸缎长衫,手上戴着金戒指。他一进门就大声说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我要问我的财运。我最近做了一笔大生意,能不能成?”
阿坤闭上眼睛。水面平了,水清了。水底的石头露出来了。那块石头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几个字:这个人不诚心。他是来试探的。他根本没有什么大生意,他是陈万金的手下,来打听虚实的。阿坤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男人。他的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你走吧。你不是来问事的。你是陈万金的人。你回去告诉他们,庙里有神明,神明在看着。不要自找没趣。”
男人的脸色变了。不是白,是红。恼羞成怒的红。他指着阿坤,嘴唇在抖,想骂人,但骂不出来。因为他被说中了。他就是陈万金的人。他是来打听虚实的,看看震威宫还有多少信众,看看阿诚在不在,看看能不能趁虚而入。但他没想到,这个扫地的少年一眼就看穿了他。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哒哒哒哒,像在逃跑。
阿坤坐在蒲团上,浑身是汗。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帮了那个女人,赶走了那个老人,揭穿了那个男人。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但他没有。他心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心累了,是因为他看到了太多。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到。看到了,就要说。说了,就要负责。负责了,就累了。
阿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