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春
震威宫的香火一天比一天旺。信众从四面八方来,有的走了一天的路,有的走了三天,有的从福州、厦门坐船来。他们带着干粮,带着水,带着一家人的希望,在庙门口排队,从天亮排到天黑。阿诚从早忙到晚,起乩,传话,画符。他的身体越来越虚,脸色越来越白,但他不敢停。停了,就有人等不到。
那天下午,一个妇人来到庙里。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旧木簪挽着。她的脸很白,不是天生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好几年没睡过觉。她走进正殿,跪在蒲团上,没有哭。她的眼泪可能已经流干了。
“小师父,我怀了五次,流了五次。”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每次都是三四个月的时候,孩子就没了。郎中说不出原因。我身子没问题,我男人身子也没问题。孩子就是留不住。求您帮我问问三太子,这是为什么。”
阿诚看着她,心里很疼。他见过很多来求子的妇人,有的一直没怀上,有的怀上了保不住。她们来庙里求神明保佑,烧香,磕头,许愿。但神明不是送子娘娘,不能替她们怀孕,也不能替她们保胎。神明能做的,是让她们心安。心安了,身体就好了。身体好了,孩子就留住了。但这话不能直接说,说了人家不信。人家会觉得你在敷衍。
阿诚闭上眼睛。不是要起乩,是要静下来。水面平了,水清了。他用心知去看这个妇人。不是三太子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到的。水清了,水底的石头就露出来了。他“看到”了五次怀孕。每一次,妇人都在怕。从怀上的第一天就开始怕。怕摔跤,怕吃错东西,怕孩子保不住。她躺在床上不敢动,吃安胎药,求神拜佛。她做了一切能做的事,但她没有做最重要的事——安心。她的心一直是乱的,像一杯不停晃动的水。水浑了,孩子就待不住了。不是鬼害的,不是命定的,是她自己。她的心坐不住胎。
阿诚睁开眼睛,看着妇人。妇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
“您不是被鬼缠。”阿诚说。“是您自己。您太急了。每次怀上就开始怕,怕保不住。越怕,心越乱。心乱了,胎就坐不住。不是孩子不想留,是您的心里没有给孩子的安处。”
妇人抬起头,看着阿诚。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被咬得发白。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在发抖。
“您回去,每天静坐一刻钟。不想孩子的事,不想过去的事,不想将来的事。就坐着。把心清一清。心清了,自然就安了。安了,胎就稳了。”
妇人愣住了。她没想到乩童会让她静坐。她以为乩童会画符、念咒、起乩、给神水。静坐?那不是乩童做的事吗?她一个普通人,静坐有什么用?
“静坐……能行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阿诚看着她,心里很平静。他知道她不信。她信郎中,信药,信偏方。她不信自己能留住孩子。人自己不信,心就安不了。心安不了,谁也帮不了。但他不能强迫她信。他只能把话说清楚。信不信,是她的事。
“您试一个月。每天一刻钟,不多。坐得住,就继续坐。坐不住,再来找我。”
妇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香案上,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很慢,像在梦里走。
阿坤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转过头对阿诚说:“师父,她不会来了。”
阿诚没有回答。他拿起毛笔,继续画符。他知道,阿坤说得对。她不会来。不是因为她不信,是因为她不敢信。她怕信了,静坐了,还是留不住。到时候,她就再也没有借口了。不是药不灵,不是神明不保佑,是她自己不行。她不想面对这个。所以她不会来。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妇人没有再来。
阿诚没有去找她。他是乩童,不是郎中。他不能上门看病,不能追着人家问“你试了吗”。他只能坐在庙里,等。等信众自己来。来了,他就传话。不来,他就画符。画完了,叠好,放在香案上。等有人来了,给他们带走。
半年后的一天下午,阿诚正在画符,听到庙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轻的那个是女人,重的那个是婴儿。他抬起头,看到那个妇人站在门口。她的脸红了,不是晒红的,是健康的红。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胖,脸蛋红扑扑的,正在睡觉。
她走进正殿,跪在蒲团上。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小师父,我生了。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很健康。”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高兴。“我回去每天静坐,坐了一个月,心就安了。半年后又怀上了,这次没有怕,没有急。该吃吃,该睡睡。十个月,顺顺利利生下来了。”
她把婴儿抱到阿诚面前,让阿诚看。婴儿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阿诚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里很平静。不是不感动,是不怕感动。他知道,这不是他救的,也不是三太子救的。是她自己救的。她信了,做了,心安了。心安了,孩子就留住了。
“您谢自己吧。”阿诚说。“是您自己救了您的孩子。”
妇人愣了一下。她看着阿诚,又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醒了,哇哇地哭了两声,又睡了。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眼泪流了下来。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是欢喜的泪。
“小师父,谢谢您告诉我那句话。”
她站起来,走到神案前,从香筒里抽出三支香,点上,插进香炉里。然后她抱着婴儿,对着三太子的神像,深深地鞠了一躬。婴儿又醒了,这一次没有哭,睁着眼睛,看着神像。三太子的神像在烛光里静静地立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婴儿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的笑。
妇人走了。阿诚坐在蒲团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她的脚步很轻,很稳,不像半年前那样拖着地走。她走得很快,像急着回家。家里有人在等她。她男人,她婆婆,她的孩子。那个孩子不是怀在肚子里的,是抱在怀里的。六斤八两,很健康。
那天晚上,阿诚静坐的时候,在心里问三太子:“太子爷,那个妇人之前五次都留不住,是她的命吗?”
那个声音来了。很轻,很平,像一条直线。
“不是命。是心。她的心不安,胎就坐不住。不是神明不保佑,是她自己不保佑自己。”
阿诚沉默了。他知道三太子说得对。人自己不保佑自己,神明也帮不了。不是神明不帮,是帮了也没用。你不信,给你什么你都不信。你信了,不需要给你什么,你自己就能做到。那个妇人信了,做了,心安了。心安了,孩子就留住了。不是奇迹,是道理。道理比奇迹更可靠。奇迹不会天天有,道理天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