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乩身 > 第79章 安慰
  粥棚支在废墟旁,一晃已经开了二十天。
  每天来来去去的,几乎都是熟面孔——弯腰驼背的老人,面色枯槁的女人,瘦得像小猫的孩子。男人很少见,大多是死在了轰炸里,被抓去当了壮丁,又或是拼了命往南洋逃,想寻一条活路。剩下的这些人,眼睛里都裹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撕心裂肺的悲伤,是彻底麻木。
  人一旦木了,就不会再哭了。眼泪早流干了,眼眶干涩,眼睛像两个空荡荡的洞,风灌进去凉飕飕的,却再也淌不出半分温热。
  阿诚每天守在大锅前,一勺接一勺地分粥,手臂机械地重复动作,早已不知道什么是疼。手上的烫伤破了又结,痂掉了又磨破,嫩肉露出来,一碰就钻心,破了再流血,血干了再结痂。他的手早已不像一双正常人的手,倒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反复烫晒的粗布,粗糙、僵硬,布满深浅不一的伤痕。
  阿坤看着心疼,好几次劝他:“师父,您包一下吧,不然要发炎的。”
  阿诚总是摇头:“不用。”
  包上纱布,舀粥就不顺手,稍一用力就容易洒。粥稀得可怜,每一滴都是活命的口粮,洒一滴,就有人要多挨一刻饿。
  那天中午,太阳昏沉沉地挂在天上,锅里的粥快要见底,队伍也稀稀拉拉。
  一个中年女人忽然从人群外走了过来,她没有排队,径直就走到了大锅跟前。
  前面的难民没有拦,也没有呵斥,只是默默往旁边让开了一条路。不是怕她,是一眼就瞧出,这人身上裹着比饥饿更重的绝望,谁都不忍心再与她争抢。
  她头发乱得像被狂风卷散的枯草,沾着尘土与草屑,衣服上又是泥又是灰,几处暗褐色的痕迹早已干涸,是洗不掉的血渍。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裹着什么,却被她抱得像是性命一般要紧。
  阿诚抬眼看向她,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来要粥的人,手里都会端着碗,安安静静排队,目光死死盯着锅里。可她既不排队,也没有碗,眼睛不看粥,只直直盯着阿诚,眼神空得吓人。
  双眼通红,不是哭肿的,是连日不眠不休熬出来的血丝,眼眶下的乌青深得像被人狠狠打了两拳,整个人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死寂。
  “你就是那个乩童?”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枯木上狠狠摩擦。
  “是。”阿诚应得平静。
  “我儿子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不像话,就像在说“今天风很大”“饭凉了”一样平常,没有颤抖,没有哽咽,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被炸塌的房子埋在了下面,挖出来的时候,脸已经认不出来了……我能认出他,全靠他手上那根红绳,是我熬夜给他编的。红绳还好好的,人却没了。”
  阿诚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有些痛,说出来比憋在心里更轻,他只需要当一个听众。
  “我不是来要粥的,粥我喝过,不饿。”她定定地看着阿诚的眼睛,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就想问你一件事——我儿子死了,他到底去哪里了?”
  阿诚心口微微一沉。
  他太清楚她想要什么了。
  她想要一个念想,一个能支撑她继续活下去的答案。她想听人说,儿子去了极乐世界,去了好人家投胎,或是还守在她身边,只是看不见。这些话他张口就能说,说了她一定会信,信了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可那是骗。
  骗她一时心安,自己却一辈子不安。
  阿诚缓缓闭上眼睛,没有起乩,没有请神,只是沉下心,让心底的水面一点点平复,直到清澈见底。他以心知去“看”,不是三太子托来的幻象,是他自己用心触碰到的一缕气息。
  水净石出,他看见了一个年轻的身影,约莫二十岁,手腕上系着一根显眼的红绳。那人站在一片柔和的白光里,面目模糊,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安静地笑,不是开怀大笑,是嘴角轻轻上扬,温和又释然,像是在说“我没事,娘别难过”。
  阿诚睁开眼,目光依旧平静,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稳。
  “你儿子走的时候,没有遭罪,没有痛苦。他在一片白光里,脚不沾泥,身不沾尘。手腕上的红绳还在。他在笑,他说——没事,别难过。”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女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紧绷已久的力气。
  积压了不知多少天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没有号啕大哭,哭声很闷、很低,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往深渊里坠落,每一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她没有抬手擦泪,任由泪水在脸上横流,抱着怀里的包袱慢慢蹲下身,就那么蜷缩着,哭了很久很久。
  周围的难民默默看着,有人别过脸,偷偷抹起了眼泪,压抑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阿诚就站在原地,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多余,他只需要陪着她,等她哭完。
  她怀里的包袱,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或许是儿子穿过的一件旧衣,一双破鞋,或许就是那根从手腕上解下来的红绳。她要找地方埋了,或是带回家藏着,想儿子了就拿出来看一眼。阿诚不用问,也不必知道。
  不知哭了多久,锅里的粥彻底凉了,排队的人渐渐散去,阿坤默默把灶膛里的余火熄灭。
  女人才慢慢站起身,抱着包袱,再次看向阿诚。
  她的眼睛依旧通红,可眼底那股死寂散了一些,多了一份“知道了”的平静。
  知道儿子走得不痛,知道儿子在笑,知道儿子让她别难过。
  对一个失去所有依靠的母亲来说,这就够了。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擦过窗纸。
  说完,她转身慢慢离开。
  风掀起她凌乱的头发,露出里面刺眼的白。她才四十多岁,头发竟已经白了大半。
  阿坤站在一旁,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阿诚,小声问:
  “师父,您……您真的看到了吗?”
  阿诚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铁勺,一点点刮着锅底。锅底还沉了一点点稠粥,是最后剩下的。他仔细刮干净,倒进一个破碗里,递给阿坤:“喝了吧,凉了。”
  阿坤捧着碗,却没动,依旧盯着阿诚:“师父,您是不是骗她的?”
  阿诚把大锅从灶上端下来,轻轻放在地上,蹲下身,伸手就往冷水里洗锅。井水冰得刺骨,冻得他手指发麻,他却没有丝毫退缩。
  “她需要一个答案。”阿诚声音平静,“儿子没了,她不知道人去了哪儿,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活着比死了还熬人。我给她一个念想,她信了,今晚就能合上眼睡一觉。能睡一觉,就能多撑一天。多撑一天,说不定就能等到战争结束。等仗打完了,她才有机会重新活。”
  阿坤沉默了,低头看着碗里凉透的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勺子轻轻挑开,小口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可咽进肚子里,却莫名有一丝暖意。
  他又轻声问:“师父,那她儿子……真的在笑吗?”
  阿诚把锅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灶台上,站起身,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厚重,眼看就要下雨。
  他顿了顿,轻轻说了一句:
  “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