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乩身 > 第80章 阿坤的疑问
  粥棚在废墟边上支棱起来,一晃眼,已经撑过了将近一个月。
  闽地的春天本应是温润多雨,可如今这片土地上,连风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与尘土气。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曾经热闹的街巷如今满目疮痍,屋顶塌了大半,木梁焦黑,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残缺的家具,还有一些来不及收拾、早已风干的血迹。战争像一只无情的巨手,把好好的人间揉得粉碎,只留下满目狼藉和无数活在煎熬里的人。
  每天守在粥棚前的,几乎都是熟面孔。弯腰驼背、步履蹒跚的老人,面色枯槁、眼神空洞的女人,还有一个个瘦得像柴火棍、眼神怯生生却又死死盯着粥锅的孩子。男人少得可怜,要么在轰炸中瞬间殒命,尸身都埋在瓦砾堆里挖不出来;要么被抓去当了壮丁,送上战场生死未卜;还有些稍微年轻力壮的,狠心抛下家小,拼了命往南洋跑,只求能在乱世里寻一条活路。
  留下来的这些人,眼神里都藏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撕心裂肺的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麻木。
  人一旦彻底木了,就不会再哭了。眼泪早在一次次生离死别、一场场轰炸流离中流干了,眼眶干涩发红,眼睛像两个空荡荡的小洞,风一吹进去就凉飕飕的,却再也淌不出半滴温热的泪水。他们每天机械地排队、领粥、咽下、沉默,然后回到临时搭起的草棚里,等着下一天,也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厄运。
  阿诚依旧每天守在粥锅前,一勺一勺地分粥,动作平稳而坚定,仿佛不知疲倦。
  他的双手早已布满伤痕,早已对疼痛习以为常。刚开始生火煮粥时,滚烫的粥水溅在手上,烫起一串水泡,钻心地疼。后来日复一日地重复动作,水泡破了,伤口结了痂,痂皮又被锅沿磨破,嫩肉重新露出来,一碰就疼,一疼就流血,血流干了再结痂。
  层层叠叠的伤痕交错在一起,让他的双手早已不像一双正常人的手。皮肤粗糙干裂,布满深浅不一的疤痕,指关节因为长期用力而微微变形,整双手看起来更像是一块被反复揉搓、反复烫晒、反复浸泡的粗布,僵硬、丑陋,却又无比坚韧。
  阿坤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几乎每天都要劝一遍:“师父,您包一下吧,用布条裹一裹,不然伤口一直好不了,万一发炎化脓了,就更麻烦了。”
  阿诚却总是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用。”
  包上纱布,舀粥就不顺手了,手指不灵活,稍一用力就容易把粥洒在外面。如今这世道,米粮比金子还珍贵,每一滴粥都是能救命的东西,洒一滴,就意味着有人要多挨一刻饿,多受一分罪。他不能浪费,也舍不得浪费。
  那天下午,日头渐渐西斜,昏黄的阳光洒在废墟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锅里的粥终于彻底分完了,铁勺被阿诚反复刮着锅底,内壁被刮得干干净净,连半块地瓜皮、一粒碎米都没剩下,亮得能照出人影。
  难民们渐渐散去,有的端着空碗慢慢走回草棚,有的直接坐在路边休息,还有的依旧沉默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粥棚前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残留的火星,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
  阿诚拖着略微疲惫的身子,挪到粥棚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微微弓着背,轻轻喘着气。连日操劳、睡眠不足、饮食简单,让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
  阿坤则蹲在他旁边的泥地上,手里捏着一根从树上折下来的细树枝,一言不发地在地上画着圈。一个圈,又一个圈,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排,再连成一片。他头埋得很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气氛有些沉闷。
  “怎么了?”阿诚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声开口问道。
  阿坤没有抬头,手里的树枝依旧在地上机械地画着,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茫然:“师父,我们天天这样做……到底有用吗?”
  阿诚微微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阿坤的脸每天被柴火烟熏得漆黑,只有一双眼睛在灰头土脸中显得格外明亮。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机灵和勤快,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空落。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心底被乱世折磨得无处安放的迷茫,像一团雾,裹在他的眼睛里,散不开。
  “你指什么?”阿诚轻声追问。
  “救人,分粥,收尸,帮那些人解决心头的难事……所有我们做的这些。”阿坤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猛地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不是哭出来的,是心里急出来、憋出来的红,“师父,我们到底救了几个人?一场轰炸下来,死的人成百上千,瓦砾堆里埋着的尸身数不胜数。我们每天在这里分粥,今天给他们一碗,他们明天照样会饿,后天依旧没饭吃。我们去收拾尸体,收了一具,还有十具、一百具埋在地下挖不出来,曝尸荒野,无人过问。我们做的这一切,跟这乱世里的苦难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到底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委屈和不甘,甚至还有一丝对现实无力改变的愤怒。
  阿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的废墟。
  废墟上,还有几个幸存下来的男人,正在默默地搬着砖头、清理瓦砾。他们动作迟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机械地搬着、挪着,把挡路的碎砖移到一边,把倒塌的木梁拖开。还有人在废墟的角落搭着简易的草棚,用几根破木头、几张旧草席,勉强搭出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更多的人,则蹲在路边,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希望。
  “有用。”阿诚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有什么用?”阿坤立刻追问,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急切,他太想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答案,“师父,我不是不想做,我也愿意跟着您救人、分粥、干活,我不怕累,也不怕苦。可我怕我们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劲,怕到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每天辛辛苦苦煮粥,今天有米煮,明天可能就断粮了。我们跑遍周边的村子,翻山越岭找半天,也只找到几把地瓜干、一点点糙米,煮完这一顿,下一顿就没了着落。总有一天,附近能找的粮食都会被找光,到时候我们怎么办?这些人又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头一样砸出来,砸在这沉闷的空气里,也砸在阿诚的心上。
  其实这些问题,阿诚不是没有想过。
  他想起自己刚刚跟着老周头学习做乩童的时候,也曾经有过一模一样的迷茫。那时候他年纪还小,刚刚开始学着以心知体察世事,学着替神明传话,可很多时候,他传的话没人信,他指的路没人走,他劝的事没人听。他也曾沮丧地问老周头:“我辛辛苦苦传话,人家根本不听,我做这些还有用吗?”
  老周头当时坐在庙门口的石头上,抽着旱烟,慢悠悠地告诉他:“有用没用,不是看结果,是看本分。你把话传到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你的心就安了。人家听不听,信不信,走不走,那是人家的事,不是你的事。”
  这句话,这么多年来,一直刻在阿诚的心底。
  “阿坤,你看那边那个人。”阿诚抬起手,缓缓指向废墟里一个正在搬砖的中年汉子,“你还记得吗?昨天他还冲到粥棚前,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招摇撞骗的假乩童,说庙里的神明根本不管人间死活,说我们做的一切都是装样子。可你看今天,他没有跑,没有怨,而是在搬砖。”
  阿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默默看着那个汉子。
  “他搬一块砖,废墟上就少一块挡路的砖;他搬十块砖,就能腾出一条能让人勉强走过去的小路;他搬一百块砖,说不定就能从瓦砾堆里挖出一个还活着的人,挖出一件能用的家什。你要是现在走过去问他,你这么搬砖有用吗?他大概率不会回答你,他只会抬起头看你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接着搬。”阿诚的声音温和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