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棚支在废墟旁,已然开了近一个月。
仓中的米粮日渐见底,仅剩的地瓜干也快消耗殆尽,能果腹的东西越来越少。阿诚只得每日天不亮便动身,往更远的村落寻粮,翻山越岭,步履匆匆,有时能募得几斤糙米,有时也只寻到几把干瘪的干菜。实在无物可寻时,便去田埂坡地挖些野菜,煮一锅无盐无米的野菜汤,汤味寡淡如同刷锅水,可难民们从不挑剔,乱世之中,能有一口热物暖身,便已是难得的慰藉。
那日午后,最后一勺汤粥也分完了,长勺反复刮过锅底,连半星菜屑都不曾剩下。难民们捧着空碗,默默散去,粥棚前很快归于沉寂。阿诚坐在棚边的青石上,缓着连日劳作的疲惫,阿坤则蹲在灶前,就着冷水刷洗铁锅,冷水刺骨,少年却早已习以为常。
一道蹒跚的身影,正从巷子口缓缓挪来。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脚步拖沓,每一步都走得极沉,仿佛脚下拖着千斤重物,走得缓慢又艰难。满头白发乱如蓬草,长须垂至胸口,缠满尘土,结着难解的疙瘩,一身道袍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脚上草鞋磨得破烂,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在微凉的秋风里微微瑟缩。
阿诚抬眼望去,只觉眼熟,凝神片刻,终是想起——此人是凌霄子。
数年前,他曾到访震威宫,整日疯疯癫癫,言语颠三倒四,行事毫无章法,可偶尔疯言疯语间,总会蹦出几句直击人心的话,让人莫名心惊。老周头生前曾说,凌霄子本是深山修行的正经道人,只因练功急于求成,走火入魔伤了心智,才变得痴傻。也正因这场疯魔,他褪去了凡俗执念,反倒能窥见天地间,常人无法触及的隐秘。
凌霄子慢慢走到粥棚前,并未看空空的粥锅,也未看周遭狼藉,目光直直落在阿诚身上,眼神浑浊如泥水,却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沉定,再无往日的涣散。
“你还在这儿施粥。”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磨过朽木。
“是。”阿诚起身,语气平和,“今日粥已尽,道长若不嫌弃,明日早些来便是。”
凌霄子轻轻摇头,语气郑重,全无疯态:“我不是来求粥,我是来找你。”
言罢,他转身便朝镇外走去,脚步虽缓,却没有丝毫停顿。
阿诚转头叮嘱阿坤看好粥棚,随即快步跟了上去。两人穿过残破的街巷,走过满是瓦砾的街道,渐渐远离镇子,往郊外偏僻处行去。道路愈窄,周遭屋舍愈破,断壁残垣在风里立着,满目苍凉。凌霄子始终沉默前行,阿诚也不多问,静静跟在身后。
约莫一炷香工夫,两人登上一处小山坡,坡下是一片荒芜平地,枯草连天,在风里沙沙作响,几棵枯树歪歪立着,远处便是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镇子。
凌霄子站定,抬手指着那片荒地,转头看向阿诚:“你且看看,此处有何物。”
阿诚放眼望去,只道:“一片荒地,枯草枯树。”
“静心再看。”
阿诚闭上双眼,摒除杂念,沉下心神,运转心知法门,任由心底波澜平复,澄澈通透。恍惚间,他“看”到地下深处,深埋着一根漆黑铁钉,尺许来长,拇指粗细,钉头刻着怪异扭曲的外邦符文,周身缠绕着浓黑的煞气,阴冷沉重,死死压在地下,让周遭地气都变得滞涩凝滞。
他缓缓睁眼,神色微凝:“地下埋着一根铁钉,是外邦的镇物,带着很重的煞气。”
凌霄子缓缓点头,声音沉缓,带着说不尽的苍凉:“这是日本人布下的阴局,这样的镇魂钉,分位扎进我中华地脉,锁住了龙脉。”
阿诚心头一震,瞬间想起三太子往日的话语,那些从前不甚明了的话,在此刻豁然贯通。
龙脉乃大地气运根基,龙脉安稳,国运便昌隆,地气便和顺;如今龙脉被镇,地气受阻,国运便跟着低迷衰败,人间如失了精气神,战火肆虐,百姓流离,处处皆是乱象。
而天上神明,历经万古岁月,看过朝代更迭、战火纷争,无数人间治乱,在祂们眼中,不过是时光长河里的一段尘缘,如同世人看孩童嬉闹争执,见得太多,便不会轻易插手干预。
更何况天道自有规矩,人间兵戈战乱,是众生自身的因果轮回,是家国苍生的业力流转,神灵超然世外,不可直接沾染战事,不可强行干预因果,一旦出手,便是乱了天道秩序,反倒让因果纠缠更乱,于事无补。
一来,是眼界所至,看淡人间短暂纷争;二来,是天道规矩,不可直接插手凡人间战事;三来,是地脉被锁,神力无以为依,即便有心庇佑,也无从发力。
三重缘由,层层相扣,并非神明冷漠,而是不能、不可、也无法直接出手,只能冷眼观之,守着天地大道的平衡。
“镇魂钉,布成锁龙阵,断了地脉气运,也阻了神明灵力通路。”凌霄子望着那片荒地,声音低沉,“我寻了三年,也只找到五根,,终究是寻不到踪迹。只要阵局不破,龙脉难醒,国运难兴,这战火,便不知何时才能平息。”
阿诚沉默而立,风吹动他的衣摆,心底一片清明。
他不懂什么惊天大局,也无力破掉这锁龙阵,可他自幼便懂,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从不会错——积德行善,自有善报。
平日里行善积德,修身守正,是为自身修福报,为家人求安稳,放到这乱世之中,千千万万的人,守着本心,行着善事,哪怕只是施一碗粥、扶一个人、收一具尸,这些细碎的善念聚在一起,便是人间的正气,是对抗乱世阴霾的底气。
天道从不会亏待善人,善念所至,虽未必立竿见影,却能潜移默化,暖了人心,也慢慢滋养着被压制的地脉,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道理,无需言说,只需躬身去做。
凌霄子看着他,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认可,并未多言其中深意,只是缓缓道:“我老了,心神耗尽,再也寻不到那两根钉子,今日寻你,不过是告诉你这世间隐秘,往后路如何走,全凭你本心。”
说完,凌霄子不再停留,转身拖沓着脚步,慢慢朝远处走去,破旧的道袍被风吹起,像一面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破旗。
“道长要去往何处?”阿诚扬声问道。
“寻口吃食,饱腹度日罢了。”凌霄子头也不回,声音渐渐远去,又恢复了往日的疯癫散漫。
阿诚独自站在山坡上,望着那片荒地,风越来越大,天色暗沉,乌云压顶,眼看便要落雨。他没有再多想,转身朝着镇上走去,脚步沉稳。
回到粥棚,阿坤已然收拾妥当,见他回来,连忙递上一碗温水。
“师父,那疯癫的道长是谁,你们去了何处?”
“不过是个路过的修行之人,说了些陈年旧事。”阿诚接过水碗,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神色平静。
他无需去纠结神明是否出手,也无需执念于寻钉破局,只需守着粥棚,尽己所能,行善施粥,安抚难民,守着中国人世代相传的本心,积德行善,不问前程。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从不是一句空话。
乱世滔滔,神明自有天道束缚,不可直接干预,可凡人的善念,凡人的坚守,终究会换来应有的福报,这便是乱世里,最踏实的指望。
天色渐晚,雨点零星落下,阿诚坐在青石上,静静看着粥棚,心中再无波澜,只剩一份笃定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