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乩身 > 第82章 钉子
  凌霄子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后,阿诚便多了一桩心事。
  每日粥棚的粥水分完,难民尽数散去,他便独自一人往郊外的山里去。不是游山闲逛,而是循着凌霄子所言,去寻那两根下落不明的镇魂钉。疯道人寻了三年无果,说是心神耗尽,再难窥探地脉隐秘,可阿诚年轻,修行多年心无杂念,以心知感应,或许能寻到踪迹。
  第一日,他去了镇子北边的山。
  这座山不算高耸,树木稀疏低矮,漫山遍野全是裸露的乱石,草木枯焦,毫无生机。海风裹着咸腥气,从远处海面席卷而来,风势又硬又冷,打在脸上,如同细砂纸反复摩擦,生疼不已。阿诚登上山顶,找了一处平整的岩石坐下,缓缓闭上双眼。
  他摒除脑海中所有杂念,沉心静气,让心底的水面慢慢平复,直至澄澈透亮,再无一丝波澜。运转心知,地下的一切渐渐清晰——冰冷的岩石、干涩的泥土、盘结的树根、穿梭的虫蚁,世间万物皆在感知之中,唯独没有那根铁钉的气息。
  他在山顶静静站了一个时辰,寒风刺骨,浑身都被吹得冰凉,终究是一无所获。
  待他下山时,天色早已漆黑,夜幕笼罩着整片山野,只有零星的星光引路。回到粥棚,阿坤正守在那里,铁锅早已刷洗干净,灶膛里的余火也彻底熄灭,少年坐在石头上,一直等着他回来。
  “师父,找到了吗?”阿坤连忙起身迎上前,满眼期盼。
  阿诚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没有。”
  第二日,他转而前往东边的山。
  东边的山紧邻大海,山势险峻,崖壁陡峭如刀削,脚下便是汹涌的海浪,波涛不停拍打着岸边岩石,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颤。阿诚站在崖边,海风愈发猛烈,几乎要将人掀翻,他牢牢站稳,再次闭上双眼,沉心感应。
  心底水面澄澈,映出地下万象,坚硬的岩石、厚重的泥土、翻涌的海水、弥漫的咸腥,周遭只有海浪的轰鸣与狂风的呼啸,依旧没有镇魂钉的半分煞气。
  他又在崖边站了一个时辰,直到腿脚发麻,浑身被海风冻得僵硬,才无奈转身下山。下山时,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并非连日奔波的疲累,而是海风侵体的刺骨寒意,整个人都像是被冻透了。
  第三日,阿诚踏上了西边的山路。
  西边的山,远比北、东两座山更高耸险峻,山间小路崎岖难行,到处都是丛生的荆棘,藤蔓交错,枝桠横生。他一路往上攀爬,荆棘划破了衣袖,割得双手、小臂布满细密的血口,衣衫也被勾得破烂,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朝着山林深处前行。
  爬到半山腰时,阿诚停下脚步,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闭眼静心。
  这一次,心底的水面很快平复,澄澈见底,没有丝毫杂念。水面之下,他终于“看”到了不同于泥土、岩石的异物——
  是一根铁钉。
  通体漆黑,一尺来长,深深钉在坚硬的岩石缝隙之中,仅露出一小截钉头。钉头上刻着弯弯曲曲的怪异符号,既不像蝌蚪,又不像细蛇,绝非中原文字,也绝非阿诚见过的任何符文。铁钉周遭缠绕着浓郁的黑气,非烟非雾,阴冷、沉重,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如同有一个无形的黑影蹲踞在那里,不出声,不动弹,却能让人清晰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诚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平静的笃定。他朝着感知到的方向迈步前行,荆棘狠狠划破裤腿,扎进腿上的肌肤,带来阵阵刺痛,他全然不在乎,一心只朝着那根铁钉走去。
  走到那块巨大的岩石前,他缓缓蹲下身,用右手慢慢扒开碎石与浮土。
  很快,岩石缝隙里,一截漆黑的铁头露了出来。他试探着伸出右手,轻轻触碰那截钉头,指尖刚一碰上,一股尖锐的麻意瞬间袭来,比针扎还要难受,他猛地缩回手。
  不是刺痛,是彻骨的麻。
  一股阴寒刺骨的凉气,顺着指尖疯狂钻入体内,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蔓延,穿过手腕,掠过胳膊,直达肩膀。不过瞬息之间,他的整条右臂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软软垂在身侧,如同一根毫无知觉的软面条,动弹不得。
  阿诚眉头都未皱一下,依旧蹲在原地,静静看着那根铁钉。
  露在外面的钉头不多,却足以让他看清上面扭曲的符号,冰冷邪异,透着外邦邪术的诡异。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手臂的麻木,用左手死死握住钉头,咬紧牙关,奋力往上拔。
  可铁钉纹丝不动。
  他再次蓄力,用尽全身力气,铁钉依旧牢牢嵌在岩石缝隙里,仿佛与山脉、与地脉长在了一起,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阿诚松开手,索性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右臂依旧麻木僵硬,左手也被铁钉上的阴寒气冻得发僵,指尖发紫。他看着那根深埋在岩石里的镇魂钉,心底一片平静,没有焦躁,没有畏惧。
  他清楚,这不是凡俗之力能撼动的东西。
  这是钉在中华龙脉上的镇物,锁着地脉气运,压着神明灵力,岂是单凭人力就能拔出的?可他不能就此不管,只要这钉子还在,锁龙阵就依旧稳固,龙脉就无法苏醒,这场战火就永远没有尽头,天下百姓,就要永远活在战乱流离之中。
  他缓缓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与碎石,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下山。
  回到镇上,粥棚前还有难民在排队,阿坤正忙着舀粥分粥。抬头看到阿诚,阿坤手里的勺子顿住,满脸担忧。
  “师父,你的脸色好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没事。”阿诚淡淡应声,声音依旧平稳,不露半分异样。
  他走到粥棚旁的石头上坐下,阿坤连忙递来一碗凉水。他端起碗,慢慢喝下,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落入胃里,带来一阵凉丝丝的感觉。右臂的麻木始终没有消退,左手也依旧僵硬,他悄悄把手藏在衣袖之下,不想让阿坤担心,更不想让少年跟着卷入这场隐秘之中。
  那天夜里,粥棚收拾妥当,两人回到震威宫。
  殿内一片寂静,香火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上。阿诚独自跪在正殿的蒲团上,缓缓闭上双眼,沉心静气。
  心底水面一平,三太子的气息便清晰传来,不远不近,静静伫立。
  “太子爷,我找到一根钉子,嵌在岩石里,凭人力,拔不出来。”
  殿内一片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作响。
  过了许久,那道清浅、平和、毫无波澜的声音,缓缓在他心底响起。
  “不是用手拔的。”
  “那该用什么?”阿诚轻声追问。
  声音再未响起,三太子没有再多言,只留下一片沉静。
  阿诚也没有再问,依旧跪在蒲团上,心底一片了然。
  他懂三太子的意思。这钉子,本就不是靠凡人双手拔出的。
  他是乩童,是神明在人间的乩身,是凡人与神明之间的通道。天道规则束缚,神明不能直接干预人间战事,不能沾染战争业力,不能亲手破阵拔钉,可他可以。
  神明做不了的事,由他来做;神明拔不了的钉子,由他来拔。
  至于该如何拔,以何种方式拔,他此刻尚且不知。
  但他知道,时机到了,他自然会懂。
  乱世之中,他本就是为了化解这般劫难,守着一方百姓,才守在这震威宫,才做了三太子的乩身。
  这份使命,他逃不开,也不会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