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陈大雷
阿诚在西山寻到镇魂钉的第三天,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震威宫的庙门,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叩响。
来人绝非寻常上香的信众,反倒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悍气。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挺拔,肩背宽厚,像是能扛起整座荒山,满脸杂乱的胡茬,遮住了大半面容,却遮不住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黑色短褂,腰间紧紧束着一条布带,右侧腰间,斜插着一把裹了旧鞘的短刀,刀身隐在鞘中,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近身的冷意。
他生得一张方正硬朗的脸,下颌线条紧绷,如同刀削斧凿,没有半分多余的弧度,站在庙门口,既不贸然闯入,也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正殿里的三太子神像,目光沉沉,久久未动。
晨雾缭绕在他周身,沾湿了他的发梢与衣摆,他却浑然不觉,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扎根在原地的石像,沉稳,且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肃穆。
过了许久,男人才缓缓抬脚,跨过震威宫低矮的门槛。
他没有四处张望,径直走到香案前,粗糙的大手从香筒里抽出三支线香,就着案上烛火点燃,双手捧着燃着的香,微微俯身,动作算不上娴熟,却无比郑重,将香稳稳插进香炉之中。
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盘旋着飘向神像,他对着神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每一个躬身,都沉缓有力,不似作态,更像是在完成一场无声的承诺。
阿诚一直端坐在正殿角落的蒲团上,自男人出现,便平静地望着他。
无需旁人引荐,他一眼便认出,此人便是虎头山的陈大雷。
方圆百里,无人不知陈大雷的名号,他是占山为王的土匪,却从不是欺压百姓的恶匪,反倒被百姓私下称作“义匪”。他立下死规矩,不扰贫苦农户,不抢逃难百姓,只劫那些为富不仁、压榨乡邻、发国难财的大户,劫来的钱粮,大半分给了流离失所的难民,小半留给山上的弟兄度日。
阿诚与他从未谋面,却有着一段未曾言明的交集。
去年盛夏,陈大雷的幼女被山野邪祟缠身,整日高烧不退,胡话不断,遍请郎中都无济于事,家人走投无路,连夜摸到震威宫,求阿诚前去赶邪。阿诚念及孩子无辜,跟着去了虎头山,以心知法门,请来三太子神力,为孩子祛了邪祟,没过几日,幼女便痊愈康复。
可整件事过后,陈大雷从未露面,更无半句道谢。
阿诚早有耳闻,陈大雷半生在刀光血影里过活,不信天地鬼神,不信神明庇佑,更不信乩童通神之说,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刀,信身边过命的兄弟,信靠双手拼出来的活路。对此,阿诚从不在意,信与不信,皆是人心自由,他行善举,本就不为求报恩,只求一份心安。
陈大雷行完礼,缓缓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阿诚身上。
他的眼神极冷,极硬,如同淬了冰的铁块,直直朝着阿诚压过来,带着土匪头子独有的凌厉气场,换做寻常人,怕是早已被这目光逼得手足无措,慌忙躲闪。
可阿诚只是静静回望,眼神清澈淡然,无波无澜,没有半分畏惧,也没有多余的探究,只是平静地等着他开口。
“你就是震威宫的那个乩童?”陈大雷终于开口,声音粗粝浑厚,如同山石从陡峭的山坡上滚落,带着沉甸甸的质感,每一个字,都透着历经风霜的沙哑。
“是。”阿诚轻轻颔首,语气平和。
“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山里,找一样东西。”陈大雷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说话做事,向来直来直去。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粗糙的大手伸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用粗麻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包裹得严严实实,似乎生怕里面的东西外泄。
他缓缓将麻布层层展开,一根通体漆黑的铁钉,赫然出现在眼前。
铁钉一尺来长,拇指粗细,钉身布满尘土,却依旧透着一股阴冷的金属光泽,钉头上刻着密密麻麻、弯弯曲曲的怪异符号,既不是中原道家的符箓,也不是寻常文字,扭曲如蛇虫爬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即便被麻布包裹许久,依旧能感受到丝丝刺骨的寒意。
“我的手下,在西边山里打猎,无意间发现的。这东西深深钉在岩石缝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钉头,他看着古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硬生生拔了出来。”陈大雷盯着手中的铁钉,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阿诚的目光,在触及铁钉的那一刻,心头猛地一紧。
这符号,这煞气,与他在西山岩石缝里,用心知法门感知到的镇魂钉,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铁器,而是日本人布下锁龙阵的关键——镇魂钉,以日式密宗邪术锻造,吸尽战场怨气、杀戮煞气,深深钉入中华地脉,锁住龙脉气运,压制国运,让这片土地,永无宁日。
而凡人肉身,毫无防备地徒手触碰这等邪物,必会被钉上的阴寒煞气侵入体内,损了阳气,遭煞气反噬,绝非小事。
“拔这钉子的弟兄,可是受了伤?”阿诚抬眼,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陈大雷将铁钉重新裹紧,揣回怀中,似乎不愿让这邪物多暴露片刻,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隐忍的担忧。
“两个弟兄,手臂麻木僵硬,整整三天,抬不起胳膊,使不上力气;还有一个,回去便呕出几口黑血,卧床不起,身子虚到了极点。”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但好歹,保住了性命,没有丢了命。”
阿诚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言。
镇魂钉的反噬,他比谁都清楚,钉上缠绕的,是战争的怨气,是亡国的煞气,不是普通的邪祟,凡人身躯,阳气本就有限,强行触碰,便是以肉身对抗滔天煞气,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你今日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阿诚轻声问道,他清楚,陈大雷此番前来,绝不是为了道谢。
陈大雷抬眼,再次看向阿诚,那双原本锐利冷硬的眼睛,骤然沉了下去,如同一块滚烫的铁块,骤然沉入冰冷的水底,所有的凌厉,都化作了化不开的沉痛与恨意。
他没有隐瞒,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依旧粗哑,却带着千钧之重,压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日本人的轰炸机,炸平了我的村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道尽了家破人亡的悲痛,“我爹,我娘,我媳妇,还有家中未满周岁的幼子,全都死在了那场轰炸里,好好的一个家,顷刻间,成了一片废墟,尸骨无存。”
他没有嘶吼,没有痛哭,甚至没有丝毫情绪的外露,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血海深仇,几乎要溢出来。那是刻入骨髓的恨,是家破人亡的痛,是身为中国人,面对侵略者的满腔怒火。
“后来我四处打听,花了不少力气,才弄清楚,这些邪性的钉子,也是日本人的手笔。他们把这些钉子,一根根钉在我们中国的地底下,就是为了锁住我们的龙脉,压垮我们的国运,让我们永远抬不起头,永远活在战乱之中。”
“我陈大雷是个土匪,不懂什么家国大义,不懂什么龙脉气运,但我知道,日本人害我家人,毁我家园,还要祸害整个天下的百姓,这笔仇,我不能不报,这些祸害东西,我不能不除。”
阿诚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心底却早已了然。
陈大雷今日前来,从不是为了去年幼女祛邪的恩情,他不信神,不信鬼,不信乩童通神,自然不会为此感恩。他来,只是因为他找不到镇魂钉的踪迹,只是需要一个懂玄秘、能找到这些邪物的人,为他指路。
他要的,从来不是神明的庇佑,而是靠自己的双手,拔掉所有日本人埋下的钉子,为家人报仇,守护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泉州境内,我已经用心知探到三根镇魂钉的位置。”阿诚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西山岩石缝中一根,北边荒山一根,南边河边老榕树下一根,这三根,是锁住泉州地界地脉的关键,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