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死了。
邪神灭了。
庙,塌了。
瓦砾堆还在冒着淡淡的烟尘,阿诚蹲下身,一点点把三太子的神像从碎砖烂瓦里拾出来。
神像本是木雕,不算沉重,此刻却碎得分散——头颅滚在旧香案脚下,身子斜压在残破蒲团旁,碎裂的脚散落在天井焦土间。
他把小小的神像头颅抱在怀里,肩头扛着身躯,衣襟下摆兜起那些碎木残件,一路拾捡,不肯落下分毫。
阿坤连忙跑过来,小心托住神像躯干,跟在师父身旁。
陈大雷默默将旧香炉、烛台一一收进布囊,背在身上,刀横在腰间,眼神警惕。
老周头拄着拐杖,立在仅剩半面的庙门旁,望着这片狼藉,没上前搭手——他的腿早已撑不住重活,只能看着。
“走。”陈大雷沉声道,“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派人过来查。”
四人从震威宫后小径,往虎头山上去。
月色清亮,把山路铺得一片银白。
阿诚走在中间,怀抱着神像头颅,肩扛神像身子,衣襟里兜着碎木,走得缓,却一步未停。阿坤在旁小心托着,老周头拄杖在前,陈大雷持刀断后。
一路无人言语,只有脚步声沙沙踩在落叶上,安静得只剩心跳。
他们在虎头山的寨子里,一住就是三年。
陈大雷把寨子最深处一间僻静木屋让给师徒二人。阿诚将碎了的神像一一摆在木桌案上,头是歪的,身是斜的,脚是碎的,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依旧分毫未改。
没有香烛,没有供品,只有一块残破木头,可阿诚每日静坐,心下清明。
太子爷从不在木像里,在人心间。
阿坤依旧每日扫地,不再是庙中天井,而是山顶泥地。
扫帚一下又一下,沙沙作响,像从前在震威宫的无数个日夜。
老周头坐在木屋门口,面朝泉州方向,时不时合掌低念几句,念的是什么,阿诚不问,也不必问。
陈大雷每隔几日便下山一趟,带回粮食,也带回山下的消息。
他的腿依旧瘸着,却不再控制不住地发抖,人也沉稳了许多。常常坐在门口抽着烟,望向山下小路。
“日本人还在搜,只是没那么紧了。”他有一回开口,“前线他们节节败退,撑不住了。”
阿诚只是静坐,未曾应声。
“快了。”陈大雷望着远方,轻声说,“快结束了。”
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
陈大雷一瘸一拐地从山下狂奔上来,平日里沉稳的脸上,燃着一种等了太久的光。
人未到,声先至:
“日本投降了!”
阿坤手中的扫帚猛地顿住,抬头望向他。
陈大雷喘着粗气,又一字一顿重复一遍:
“日本投降了!仗,打完了!”
阿坤立刻跑进木屋,声音带着颤:“师父,日本人降了!”
“听到了。”阿诚已经站起身,神色平静,眼底却松了一口气。
老周头缓缓睁开眼,撑着拐杖慢慢站起,声音轻而坚定:“……下山吧。”
阿诚用布把三太子的神像碎件仔细包好,背在身上。
四人终于走下虎头山,重回震威宫。
废墟依旧躺在原地,正殿塌了大半,梁柱歪斜,墙面裂满沟壑,荒草已经从石缝里钻了出来。
阿诚先把神像安放在残存的厢房桌上,而后走出房门,立在天井中央,望着这片残破,久久未动。
战事结束,四方渐安。
散了的信众陆续归来,有钱捐钱,有料出料,有人出力。陈大雷带人从山上运来整根木料,手下弟兄搬砖和泥,搭梁上瓦。阿坤日日跟着忙活,手掌磨出一串血泡,也没喊过一声累。老周头干不得重活,便日日坐在门槛上,看着众人一砖一瓦,把庙重新立起来。
新的震威宫不算宏大,却结实稳当。
正殿立柱崭新,青瓦铺顶,白灰刷墙,一片清朗。
三太子的神像重新塑成,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眼带狡黠,神明常在。
那年冬天,老周头走了。
走得安安静静,面上无半分痛苦,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睡着了一般笑着。
阿诚给他磕了三个头。
阿坤也磕了三个头。
陈大雷立在厢房门口,摘下帽子,默立片刻,而后戴上,走进正殿,对着三太子神像,深深鞠了一躬。
“我不信神。”他声音低沉,“但周伯是好人。好人走了,该有人送。”
老周头葬在庙后山坡,阿诚立了一块简朴石碑,只刻五个字:
周德茂之墓。
不写庙公,不记乩身,只留一个名字,一段人间。
他走后第三日,庙门口来了一个孩子。
约莫十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声不吭跪在门前,不走也不言语。
“你叫什么?”
“小石头。”
“来这儿做什么?”
“我要当乩童。”
阿诚望着他,看了许久。
恍惚间,竟想起当年阿坤初来之时,也是这般年纪,这般瘦弱,也是跪在庙门口,说要当乩童。
“先扫地吧。”阿诚轻声道,“扫满三年。若三年后,你还想当,我再教你。”
小石头接过扫帚,认认真真扫起天井。一下,又一下, slow and steady。
阿坤坐在门槛上看着,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
阿诚走进正殿,跪坐在蒲团上,闭目静心。
水面平,水清。
三太子在。
“太子爷,周伯走了。”
那道清和平稳的声音,如期在心底响起:
“看到了。”
“我收了个新徒弟,叫小石头。”
“看到了。”
阿诚沉默片刻,在心底轻声说:
“路,还在走。”
没有应声。
可他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落在头顶。不重,不轻,温度刚刚好,像春日和风,暖而不烈。
阿诚站起身,走到庙门口。
阳光洒满长巷,金辉遍地。
小石头仍在天井扫地,沙沙作响。阿坤坐在门槛上望着。陈大雷从巷口走来,手里拎着一壶酒,见到扫地的孩子,微微一怔。
“这是谁?”
“新来的,扫地童子。”阿坤笑道。
陈大雷看了看小石头,又看向阿诚,没再多问,在门槛上坐下,把酒壶搁在一旁,掏出烟杆点着,烟雾在阳光里缓缓散开。
“周伯走了,又来了新人。”他吐出口烟,轻声道,“庙不倒,人就不散。”
阿诚立在庙门口,望着满巷暖阳,光芒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站了很久。
转身走回正殿,重新坐回蒲团。
天井里,扫帚声依旧沙沙,规律而安稳。
阿诚闭目静坐,心下澄澈。
三太子就在身后,不言不语,只是安安稳稳——“在”。
他在心底轻轻道:
“太子爷,谢谢您。”
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
祂一直都在。
(第九十章 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