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倍将那面黑旗重重顿在地上的刹那,震威宫的天,彻底变了。
没有乌云压顶,没有狂风骤起,是一种从地脉深处翻涌上来的、黏稠如墨的黑暗,无声无息吞噬了天光。旗面上那暗红纹路骤然活了过来,像无数细小毒蛇,顺着旗竿蜿蜒爬下,钻入干裂的泥土之中。
脚下青石板应声龟裂,缝隙里涌出的不再是淡薄黑气,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浓烟,又稠又重,滴落在地上几乎能留下痕迹。烟气无味,可一吸入肺腑,便像吞进整块寒冰,寒气顺着血脉钻遍四肢百骸,冻得人牙关打颤,浑身发麻。
阿坤背靠裂墙,眼睁睁看着那黑烟在天井中央疯狂汇聚,越滚越厚,渐渐凝成可怖轮廓。
不是犬,不是蛇,不是鸦。
是一具扭曲人形,却又绝非人类。头颅大得畸形,躯干枯瘦如柴,四肢异常细长,活像一只被强行拉长的人形蜘蛛。通体皮肤呈暗红死色,如同烧焦腐肉,脸上没有眼耳鼻舌,只有一道从左耳裂至右耳的狰狞豁口,内里密密麻麻叠着无数细牙,层层轮转,如鲨口般令人毛骨悚然。
少年腿一软,慌忙扶住墙体才勉强站稳,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陈大雷握刀的手不住震颤,虎口崩裂的血早已凝固,可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半步未退。
阿诚立在最前,直视那尊邪物,心下一沉。
这才是安倍真正的杀招——不是式神,是从日本本土拘来的邪神。以生人血为食,以怨魂为引,安倍一路从战场将它带至闽地,用无数横死同胞的魂魄喂养。
它吞下去的每一口,都是中国人的命。
而他心里更清楚,从拔出庙底巨钉的那一刻起,这座庙就已经是强弩之末。
地基早已被巨钉蛀空,地脉牵动让墙体裂痕深可见骨,之所以迟迟未塌,全靠三太子的神力硬生生撑着,撑到他们破敌、诛邪,撑到最后一刻。
安倍站在邪神身后,双手飞快结印,唇间吐出晦涩咒文。他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嘴角不断渗出血丝。召唤这等邪物,代价是燃烧自身精血与寿元,可他已然疯魔,这是他孤注一掷的最后底牌。
邪神那张无面豁口转向阿诚,细牙开合,发出一阵指甲狠狠刮过黑板的尖啸,刺耳得让人头皮炸裂,心神恍惚。它缓缓迈出一步,踩过之处,石板寸寸碎裂,缝中渗出腥臭黑水,腐气刺鼻。
阿诚不退反进,闭上双眼。
不是癫狂起乩,只是心如止水。
水面平,水清。
三太子在。
“太子爷,该您了。”
那道清和平稳的声音,如期在心底响起。
“知道了。”
下一秒,阿诚身躯微颤——不是惧,不是弱,是神明降身前的共振。从指尖到手掌,从手臂到全身,一股清灵之力缓缓流淌。他眼瞳翻白,唇齿轻启,一道清亮、锐利,又带着孩童般纯粹的声音,自他喉间传出。
“孽障。”
邪神猛地顿住。
脸上豁口张到极致,细牙外露,歪着畸形头颅,似在辨认,又似在忌惮。它从阿诚身上嗅到了不属于人间的气息——神息。
饥饿与本能短暂僵持,最终凶性压过忌惮,它嘶吼一声,猛地扑杀而来。
三太子不闪不避。
阿诚右手虚空一握,一道璀璨金光骤然凝聚,化作一圈金环,凌空套在邪神身上。
邪物瞬间被箍紧,动弹不得,躯体疯狂膨胀,欲要撑破金环。可金光愈发明亮,如铁铸钢浇,任凭它如何挣扎,纹丝不动。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阿坤死死捂住耳朵,陈大雷眉头紧蹙,三太子却始终不为所动。
安倍在后方咒文念得愈发急促,嘴角鲜血狂涌。邪神体表裂开无数细缝,无数黏腻触手疯狂钻出,缠上金环拉扯。金光短暂一暗,随即暴涨,触手遇光即烫得冒烟,缩回去又疯涌而出,反复试探,却找不到半分破绽。
三太子唇角微扬,那清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沉沉压下:
“你在日本,食你同族血肉,饮你本土精血,天地不管,阴阳不究。
但你踏足中国疆土,伤我同胞性命——不行。”
邪神发出低沉咆哮,不再蛮力挣脱,身躯骤然如水般流动,人形化兽,兽形变雾,雾再碎作无数细小毒虫,从金环缝隙中钻逃,转瞬在外侧重新凝聚。
金环只困住部分躯壳,邪物已然分裂。
三太子轻描淡写收回金光。
阿诚双手一左一右,各腾起一团火焰。
不是凡火,是两团跳动的赤红莲火,纯净庄严,正是风火轮所化。
“风火轮。”
声音轻淡,如同与旧友打招呼。
两朵火莲凌空飞出,左右夹击。邪神狼狈躲开左侧,却被右侧火莲擦中边缘。
刹那间,暗红皮肉焦黑卷曲,熊熊神火瞬间蔓延,根本无法扑灭。邪神在地上疯狂翻滚,所过之处,石板焦裂,泥土碳化,凄厉惨叫震得整座庙宇摇摇欲坠。
邪神受创,安倍亦遭反噬,脸上、手上、脖颈同时浮现烧伤,起泡溃烂,痛得浑身颤抖,却依旧死咬牙关不肯倒下。
“阿坤!”陈大雷厉声喝道,“你用心知探探,它命门在哪!”
阿坤强忍恐惧闭眼,心神下沉。
水清石现,一切虚妄尽数拨开——
这邪神本无实体,全由怨气拧结,如麻绳盘根,源头根本不在自身,而在安倍身上。安倍以血为契,以命为引,操控邪物。
杀安倍,邪神自散。
“在安倍身上!”阿坤睁眼急喊,“灭了他,这东西就散了!”
陈大雷不再犹豫,拖着旧伤复发、剧痛难忍的右腿,悍然冲向安倍。
邪神瞬间察觉,分出半截躯体化作肉墙,横挡在前。陈大雷挥刀直劈,刀刃深陷肉中,竟被黏腻血肉死死吞住,无法拔出。他果断弃刀,拔出腰间短刀,再度冲上前。
阿坤也咬牙冲了上去,捡起扫帚猛砸肉墙,却如同蚍蜉撼树。一根触手骤然缠上他脚踝,猛地拖拽,少年重重摔倒,后脑磕在石板上,眼前发黑,却死死撑着不晕,徒手去掰那黏滑触手。
三太子冷眼瞥见。
阿诚左手分出一缕火莲,精准落在触手上。触手瞬间燃尽,阿坤得以脱身,脚踝虽被烫伤起泡,他还是爬起来退至墙边,死死盯着战场。
邪神被风火轮夹击,无处可逃,躯体不断收缩,裹成一团漆黑肉球,以本源怨气抵挡神火。烧掉一层,便再生一层,持续透支自身。
安倍早已跪倒在地,七窍流血,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花白,皮肤褶皱松弛,牙齿松动,整个人迅速衰老干枯——他在用自己的命,强行给邪神续命。
三太子没有急于强攻。
祂在等。
等邪神油尽灯枯,等它最弱一瞬,再一击必杀。
陈大雷却不愿等。
他手持短刀,一刀又一刀劈砍肉墙,缺口刚现便被迅速愈合。他索性弃刀,双手狠狠插进血肉之中,蛮力掰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浑身浴血,硬生生挤了过去,拖着伤腿一步步走向安倍。
安倍瞳孔骤缩,想要结印,手指却僵硬不听使唤;想再念咒,双唇早已麻木无法开合。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大雷逼近。
陈大雷站定在他面前,没有多余动作,握紧拳头,一拳接一拳,狠狠砸下。
安倍头颅歪斜,身躯软倒,彻底失去意识。
失去操控者的邪神肉球猛地一缩,随即轰然炸开。
可就在邪神溃散、三太子神力收回的刹那,阿诚心里一清——
撑着庙宇的那股力,撤了。
本就拔了地基下的巨钉,庙基早已空朽,全靠神明之力强撑,如今神力一收,再也无物可挡。
先是正殿主梁发出刺耳的“吱嘎”断裂声,随即墙体轰然震颤,裂痕瞬间蔓延至整座庙宇。
“庙要塌!”陈大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阿诚,又伸手拉过阿坤,三人拼命往后退。
不过瞬息,整座震威宫彻底失去支撑,从正殿开始,轰然垮塌。
瓦片、木梁、砖石齐齐坠落,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