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钉拔出不过半日，日头向西斜去，天光被云层压得发暗，震威宫的破院还未收拾，满地碎瓦与尘土未扫，空气中仍残留着泥土腥气与淡淡血腥味。
安倍，来了。
他竟是独身一人前来。
一身熨帖笔挺的黑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不染半点尘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与这满目疮痍的庙宇格格不入。他就静静立在庙门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塌了半边的屋顶，墙壁上狰狞的裂缝，歪歪扭扭勉强扶正的三太子神像，满地狼藉的碎瓦与灰土。
他嘴角极轻地抽搐了一下，那丝优雅从容之下，终于漏出一点被冒犯的阴戾。
“你拔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轻缓柔和，可尾音里裹着冰碴子，听着温温淡淡，底下却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戾气。
阿诚站在天井中央，衣衫沾土，手掌上的伤口还未包扎，血迹半干。他抬眼迎向安倍的目光，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躲闪。
“拔了。”
“庙没有塌。”安倍有些意外，也有些不悦。
“太子爷撑着。”
安倍沉默片刻，视线越过阿诚，落在正殿那尊歪着头、却依旧似笑非笑的神像上。
明明只是泥塑，可他莫名觉得，那双眼在盯着自己，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淡漠，让他心底一阵躁郁。
“你以为拔了钉子，就完了？”安倍缓缓开口。
“没有。”阿诚淡淡回道，“你还在。”
安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阴冷刺骨。他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小旗，黑布为底，上面绣着扭曲的红色符文，透着邪异的光。他随手往地上一插，小旗竟稳稳立在土中，无风自动，旗面猎猎轻响。
一缕浓黑之气从旗面蒸腾而出，在空气中扭曲盘旋，缓缓散开。
下一刻，安倍身后凭空显出三道黑影。
第一只，是一头壮硕黑犬，身形比土狗大上一圈，皮毛如墨，双眼赤红如血，嘴角不断滴落腥臭涎水，獠牙森白。
第二只，是一条手臂粗细的青黑长蛇，鳞片泛着冷光，蛇信子嘶嘶吞吐，目光阴毒锁定众人。
第三只，是一头大得异常的黑鸦，体型是普通乌鸦的两倍，羽毛纯黑如墨，瞳孔却是诡异的金色，翅尖收拢，静静悬在半空。
三者一动不动，不吠，不嘶，不鸣，可那股阴冷暴戾的气息如同无形大石，狠狠压在众人胸口，让人呼吸一滞。
阿坤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扫帚，指节发白，小小的身子绷得死紧，却一步未退。
陈大雷面沉如水，右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腹摩挲着粗糙刀柄，虎口旧伤隐隐作痛，可眼神却愈发锐利。
“式神。”阿诚声音清冷，“日本养的鬼。”
安倍不置可否，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如同一声号令，三只式神瞬间暴起。
黑犬低吼一声，带着腥风直扑陈大雷。陈大雷不再犹豫，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刀刃狠狠劈在黑犬身上。哪知一声闷响，如同砍在坚硬顽石之上，震得他虎口剧痛，刀身都微微弹起。黑犬只是被击退半步，转眼再次狂扑而上。陈大雷侧身险险避过，反手一刀斩在它后腿，犬腿应声而断。可这邪物全然不知疼痛，断腿处渗出黑血，依旧用三条腿疯狂扑咬，凶悍异常。
另一边，青蛇蜿蜒窜出，直取阿坤。少年挥扫帚猛砸，可扫帚打在蛇身，如同打在棉花上，毫无作用。青蛇瞬间缠上扫帚杆，顺着木杆急速攀爬，蛇口大张，毒牙显露，朝着阿坤的手咬去。阿坤惊得连忙松手，扫帚落地，青蛇摔在地上，再次弓身扑来。阿坤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抵在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而那只金瞳黑鸦，却始终在半空盘旋，不主动进攻，也不离去，如同猎手在耐心等待时机。
阿诚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目光始终落在安倍身上，未曾移开。安倍也冷冷看着他，两人之间，空气几乎凝固。
阿诚右手缓缓伸入怀中，抽出一张黄符，指尖稳稳夹住。他缓缓闭上双眼，摒除一切杂念，心神沉入水底。
水面平，水清。
三太子在。
他用心知去探查，瞬间便洞悉了根源——
三只式神的命门，不在自身，而在安倍，在那面插在地上的黑旗。
阿诚猛地睁眼，指尖夹符，狠狠往地上一拍。
“敕！”
一道无形的气浪以符纸为中心，荡开一圈涟漪。
正要咬到阿坤的青蛇骤然僵住，浑身剧烈抽搐，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滚几下，便不再动弹，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半空盘旋的黑鸦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翅膀一僵，直直从空中坠落，摔在青石板上，扑腾两下，也化为黑烟散去。
正面缠斗陈大雷的黑犬，气势瞬间萎靡，速度骤减，力气大衰。陈大雷抓住破绽，提刀纵身，一刀狠狠劈在它头颅之上。黑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化作一团黑雾，随风而散。
不过瞬息之间，三只式神，尽数被破。
安倍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优雅淡然彻底褪去，眼神阴沉下来，死死盯着阿诚，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怒。
“你的符，伤不了我。”他冷声道。
“我知道。”阿诚淡淡点头，“但我伤得了你的鬼。”
安倍沉默片刻，弯腰拔起地上那面已失去光泽的小黑旗，收回怀中。他目光依次扫过阿诚、陈大雷、阿坤，每一个人，都像是在标记死人。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没有。”阿诚抬眼，“你还有后手。”
安倍没有否认。
他再次伸手入怀，这一次，掏出的是另一面更大的黑旗。
旗面宽约半尺，黑缎材质，上面绣着暗红纹路，那不是符文，更像是某种狰狞活物的图腾，隐隐有邪异气息在旗中涌动。他将大旗重重往地上一插，旗面静立不动，可脚下的青石板，竟开始微微震颤。
阿诚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
刚才那些式神，不过是开胃小菜。
这面旗，才是安倍真正的杀招。
阿坤背靠墙壁，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旧咬牙站着，不肯坐下，不肯示弱。
陈大雷握刀的手，虎口已经崩裂，鲜血顺着刀柄缓缓滴落，在地上晕开小点红痕。他一言不发，迈步走到阿诚身侧，并肩而立，半步不退。
阿诚再次闭上双眼。
不是起乩，只是静坐。
水面平，水清。
太子爷在。
“太子爷，他要叫大的了。”阿诚在心底轻声道。
那道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如期在心底响起。
“知道了。”
阿诚缓缓睁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安倍。
安倍也在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笑。
“今晚，”他一字一顿，“谁都别想走。”
（第八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