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乩身 > 第87章 庙塌
  天边的晨曦刚染亮巷口,陈大雷的身影就立在了震威宫庙门口。
  他周身还带着晨露的寒气,右腿拖沓的痕迹愈发明显,每一步都带着旧伤牵扯的钝痛,脸色是褪不去的灰白,唇色乌青,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很,透着股宁折不弯的狠劲。他抬眼望向天井,阿诚正站在那里,周身气息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余的言语,所有的决意都已明了。
  阿诚俯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铁锹,木柄被掌心磨得温润,他抬手,稳稳朝着陈大雷递了过去,只吐出两个字,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帮我。”
  陈大雷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铁锹,掌心攥紧木柄,沉重的铁器在他手里,像是握住了破局的底气。他没有多问一句缘由,没有犹豫片刻安危,从决定前来的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所有准备,阿诚要做什么,他便陪什么。
  不多时,三人齐聚天井中央。
  阿诚率先蹲下身,粗糙的指尖轻轻拂过脚下冰凉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的青苔沾着晨露,湿滑黏腻,地底的阴寒之气顺着指尖往上窜,刺骨冰凉。他缓缓闭上双眼,全身心沉下心,运转心知之力,朝着地底深处探去。
  没有丝毫阻碍,那股熟悉的、浓黑刺骨的煞气瞬间扑面而来,他清晰地锁定了巨钉的位置——就在脚下三块青石板交汇的缝隙之下,入土两尺,死死钉在庙基之上。
  “这里。”
  阿诚猛地睁开眼,站起身,右脚用力,在那块石板上重重一点,声音沉稳,精准笃定。
  陈大雷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将铁锹尖头狠狠插进石板缝隙里,双腿蹬地,腰身发力,沉喝一声用力上撬。厚重的石板瞬间松动,翘起一道缝隙。阿坤也立刻拿起一旁的小铁锹,快步插进另一条缝隙里,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拼尽全力跟着一起撬动。
  一老一少,一稳一急,两人合力不过片刻,便将那块厚重的青石板彻底掀开,重重挪到一旁。
  石板之下,是层层湿土,颜色暗沉发黑,透着一股浓郁的土腥气,混杂着地底独有的阴冷潮气,摸上去冰凉刺骨,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巨钉煞气浸染的痕迹。陈大雷丢下铁锹,换了一把趁手的短铲,蹲在坑边,一铲一铲往下挖土,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阿坤蹲在他身侧,用小手捧着挖出的湿土,一趟趟搬到边上,动作麻利又认真。
  阿诚则跪在坑边,徒手扒着坑边的泥土,指尖被碎石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一心朝着巨钉的位置靠近。
  全程无人言语,只有短铲挖土的沙沙声、指尖扒土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庙宇里格外清晰,三人的心都拧在一处,只有一个共同的念头——拔钉。
  约莫挖了一尺深的土坑,一抹暗沉的铁光,骤然从泥土里露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此前拔除的、一尺来长的普通镇魂钉,而是一根无比粗大的铁铸巨钉,足足有成年人手臂那般粗细,钉头圆润厚重,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弯弯曲曲的异国符文,纹路里泛着暗沉的暗红色,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透着说不尽的邪异。
  巨钉周遭的泥土,都被煞气浸染得发黑,一股浓烈的阴寒之气疯狂往外扩散,不是冬日寒风的凛冽,是从地底九泉深处渗出来的阴冷,缠在骨头上,冻在血液里,让人浑身发麻,四肢冰凉。
  阿诚俯身,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紧紧握住冰冷的钉头。
  刹那间,刺骨的凉气顺着指尖疯狂钻入体内,如同无数根细针在扎,无数把小刀在割,顺着血脉游走,冻得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也泛起青紫色,牙关微微打颤。
  可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分毫,手臂绷紧,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拔。
  深埋地下的巨钉,像是被无数无形的丝线死死咬住,又像是长在了地脉之中,只微微动了一丝,便再也不肯往外挪动半分。
  陈大雷看在眼里,立刻丢下手中的短铲,快步上前,大手握住钉头下方的位置,掌心被冰冷的铁钉冻得通红,也丝毫不顾,沉声道:“我来!”
  阿坤也立刻伸出自己稚嫩的双手,紧紧握住巨钉靠下的位置,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铁钉,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拽。
  一左一右,一力一勇,三人掌心相贴,力量拧成一股,同时发力往上拔。
  就在这一刻,整座震威宫,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的颠簸,是庙宇地基被牵动,整座建筑自发的晃动。
  殿内的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像是不堪重负的呻吟,屋顶破漏处的瓦片簌簌滑落,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瓷片。灰尘从梁木缝隙、墙壁夹缝里不停往下落,迷得人睁不开眼,呛得人不住咳嗽。
  “师父!庙要塌了!”
  阿坤抬头,惊恐地看到正殿的墙壁,从屋顶到地面,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缝隙还在不断扩大,墙皮脱落,砖头一块块往外坍塌,尘土飞扬,原本就老旧的庙宇,眼看就要轰然倒塌。
  可阿诚没有松手,牙关紧咬,腮边青筋暴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拔。
  巨钉在他的力道下,又缓缓往外冒出一截。
  庙宇晃动得愈发剧烈,正殿中央的立柱开始歪斜,发出即将断裂的脆响,神案上的供品纷纷滚落,摔得粉碎。摆在正中央的三太子神像,也在剧烈的晃动中从神案上滑下,重重摔在地上,神像的头颅瞬间滚落一旁,身子歪在尘土里,满是狼藉。
  阿诚余光瞥见,心脏猛地一缩,却依旧没有回头,没有松手,双眼赤红,死死握着钉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上一拔。
  “起!”
  一声低喝,那根死死钉在庙基的巨钉,终于被彻底拔了出来!
  巨钉离开地底的瞬间,周遭疯狂翻涌的阴寒煞气,骤然消散了大半,那股刺骨的阴冷,也慢慢褪去。
  晃动的庙宇,瞬间稳住了。
  梁柱的咯吱声戛然而止,不再歪斜,屋顶的瓦片不再滑落,墙壁上的裂缝依旧狰狞,却再也没有扩大,摇摇欲坠的震威宫,终究是没有塌。
  阿诚浑身脱力,瘫坐在泥土里,右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根巨钉,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尘土,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手掌被钉头的符文划破数道伤口,鲜血不断涌出,顺着钉头往下流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朵朵血色印记。
  陈大雷也靠在一旁的立柱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愈发惨白,嘴唇乌得发黑,受伤的右腿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浑身的力气都已耗尽,可他依旧挺直腰背,没有倒下。
  阿坤回过神,立刻跑了过去,不顾满地尘土,小心翼翼地扶起三太子的神像,又捡起滚落的头颅,慢慢对接在一起。头颅歪歪斜斜立不住,他便捡起地上的碎瓦片,垫在神像脖颈下方,一点点调整,终于将神像稳稳稳住。
  拂去神像上的尘土,三太子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眉眼温和的模样,历经颠簸,依旧威严不减。
  “钉子拔了。”陈大雷缓过劲,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释然,“庙没塌。”
  阿诚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那根泛着暗红符文的巨钉,煞气在晨光里渐渐消散。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双腿、双手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脱力,可眼神却亮得惊人,澄澈又坚定。
  “庙没塌,是太子爷在撑着。”他望着扶正的神像,声音轻却笃定,“祂不想让家没了。”
  阿坤站在神像前,抬手擦了擦眼角泛起的湿意,没有哭,只是挺直腰身,对着三太子神像,深深地鞠了一躬,满是敬畏与感激。
  陈大雷从怀里掏出烟杆,填上烟丝,用火石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白色的烟雾在破漏的正殿里缓缓散开,轻飘飘的,却裹着几分释然,几分凝重。他转头看向阿诚,目光沉沉。
  “接下来呢?”
  阿诚没有回头,缓缓抬起头,望向庙门外的巷口。
  金色的阳光顺着巷子洒进来,铺成一条明亮的路,驱散了庙宇里的阴霾与尘土。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