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乩身 > 第86章 决定
  安倍转身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之后,震威宫便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安静里,连檐角铜铃被风吹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单薄。
  阿诚在正殿里,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就跪在那张被无数次跪拜、磨得边缘光滑的蒲团上,脊背始终绷得笔直,既没有睁眼,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周身的气息沉得像脚下深埋的青石,将周遭的空气都压得凝滞起来。殿内的香火气渐渐淡去,只剩下旧木与尘土的味道,混着几分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冷,萦绕在殿中。
  阿坤守在殿外,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忐忑。
  少年一日三次,轻手轻脚地端着温热的白粥走进正殿,碗里是简单的米油,是乱世里最难得的吃食,他小心翼翼地将粥碗放在香案一角,生怕惊扰了静坐的师父。可粥凉了,他又悄悄端回灶房重新加热,热透了再送来,如此反复了四五次,那碗白粥始终原封不动,连一丝被触碰过的痕迹都没有。
  阿坤不敢催,也不敢多问一句。
  他只能默默退回到天井里,攥紧那把竹柄已经磨得光滑的扫帚,一遍又一遍地清扫着脚下的青石板。石板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平日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灰尘,没有落叶,连碎石渣滓都没有,可他依旧机械地挥动着扫帚,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执着。
  扫帚与石板摩擦,发出沙沙、沙沙的轻响,单调,却平缓,在寂静的庙宇里一遍遍回荡。
  扫着扫着,少年原本微微颤抖的小手,渐渐稳了下来,胸腔里砰砰乱跳的心,也慢慢平复下来。
  他信师父。
  这份信任,是从战火中捡回一条命、被阿诚带回震威宫那天起,就刻进骨子里的。他不懂什么地脉气运,不懂什么邪钉煞气,只知道只要师父在,这座庙就不会倒,只要师父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只要守着师父,就什么都不用怕。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丝余晖从窗棂里褪去,夜幕彻底笼罩了天地。
  一轮圆月缓缓升上夜空,清辉漫天,却穿不透厚重的夜色,只从震威宫破了一半的屋顶缝隙里漏下来,切成一道道细碎的光带,其中一道,恰好直直照在阿诚的脸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宣纸,没有一丝血色,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是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合眼的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沉静。他依旧闭着双眼,维持着静坐的姿势,没有起乩,没有请神,只是全心全意地沉下心,运转自幼修行的心知法门。
  摒除所有杂念,压下所有焦躁,让心底翻涌的湖面一点点平复,直至澄澈透亮,不起一丝波澜,不映一丝杂念。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三太子就在这里。
  就在这座寂静的庙宇里,就在正殿的神像上,就在他的心底深处,温和、笃定,从未有一刻离开。
  “太子爷。”
  阿诚在心底轻声呼唤,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沉到骨子里的沉重。
  心底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可那股温润而厚重的神明气息,如同春日暖阳一般,轻轻包裹着他的心神,安稳,可靠,驱散了他周身的孤冷,给予他无声的支撑。
  他不需要言语回应,也能笃定地知道,祂在,一直都在。
  深吸一口气,阿诚在心底,缓缓问出那个困扰了他一天一夜、让他辗转难安的问题。
  “安倍说,拔掉庙下的那根巨钉,震威宫必会坍塌,四方地气气运汇聚于此,缠身的怨气煞气会殃及信众,让他们接连出事,不得安宁。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一次,没有丝毫停顿,那道清浅平和、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缓缓在心底响起,简单两个字,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遮掩。
  “是真的。”
  刹那间,阿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连带着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滞了片刻。
  可他没有慌乱,也没有绝望,只是依旧静静跪着,耐心等待着。
  他与三太子相伴多年,深知神明从不会只言一半因果,既然承认了安倍所言非虚,就必然会告诉他背后的天道轮回,告诉他这两难境地,究竟该如何抉择。
  不过须臾,那道温和却带着无尽悲悯的声音,再次在心底响起,道尽地脉因果,也道尽苍生劫难。
  “但你若是不拔掉这根钉子,龙脉便会永远被封印,被压制多年的怨气、战火煞气、流离冤魂,会在地底不断积重沉淀,日复一日,怨气愈盛,煞气愈烈,迟早会彻底反噬一方水土,冲破地脉禁锢。届时,灾祸蔓延整个泉州,百姓死伤会比庙宇坍塌、信众离散惨重百倍、千倍,祸延更深,再无挽回余地。”
  一行清泪,顺着阿诚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身前的蒲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悲伤痛哭,只是心底的悲悯与无奈翻涌到极致,泪水自然而然地流淌而下。
  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幕幕乱世惨状:衣衫褴褛、流离失所的难民,扶老携幼,在逃荒的路上艰难前行;倒在战火废墟里的无辜孩童,小小的身躯冰冷,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失去至亲、肝肠寸断的母亲,抱着孩子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还有无数在战乱中家破人亡、苦苦求生的百姓,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无助。
  那根深埋庙底的巨钉,死死锁住泉州地脉,压着一方气运,气运不通,则乱世愈乱,战火愈烈,更多无辜的人会葬身于此,更多家庭会支离破碎。
  一边是他守护了半生的震威宫,是无数信众心中的精神依托,一旦拔钉,庙宇坍塌,信众会恐惧,会埋怨,会远离,他会失去这座坚守多年的家;一边是万千泉州生灵,是无数无辜的百姓,若是退缩妥协,便是眼睁睁看着地脉反噬,生灵涂炭,更多人死于非命。
  两个选择,都带着剜心之痛,都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可他身为三太子乩身,身为震威宫的守护者,身为乱世里百姓心中仅存的一点指望,他根本没有退路,也不能有退路。
  良久,阿诚才压着心底的哽咽,在心底轻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带着一丝凡人的执念与不舍。
  “太子爷,若是拔了钉子,庙塌了,您,住在哪里?”
  这一次,心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温柔地笼罩着整座正殿,笼罩着跪坐的身影,笼罩着殿中那尊似笑非笑的神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诚以为不会再有回应,那道轻得如同风吹过树叶、却重如千钧的声音,缓缓在心底响起,一字一句,刻进他的灵魂深处。
  “家在心里,不在庙里。”
  刹那间,阿诚的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浸湿了衣襟,滴落在蒲团上,晕开一片又一片痕迹。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心底所有的纠结、迟疑、不舍、两难,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通透。
  他彻底明白了。
  这座震威宫,不过是木头堆砌、砖瓦搭建的凡俗建筑,是冰冷的,是有形的,塌了,毁了,只要人心还在,只要信仰不灭,总有重建的一天。可若是心塌了,信仰没了,守护苍生的底线丢了,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三太子的家,从来不是这一方小小的庙宇,不是这一尊泥塑金身的神像,而是在万千信众的心里,在他阿诚的心里。
  只要人心不灭,信仰不散,就算庙宇坍塌,神像蒙尘,祂也永远都在。
  他在,祂便在。
  苍生在,祂便在。
  泪水流尽,阿诚眼底的迷茫与疲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与决绝。他缓缓睁开双眼,原本沉寂的眼底,重新燃起光亮,虽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脊背挺得愈发笔直,周身散发出一股义无反顾、一往无前的气场。
  “师父!”
  守在殿外的阿坤,第一时间察觉到师父的动静,立刻丢下手中的扫帚,快步跑进正殿,仰着小脸站在阿诚面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却也带着一丝了然。
  他看得出来,师父想通了。
  “师父,您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