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镇魂钉尽数拔除的第二天,午后的日头不算烈,薄薄一层金光铺在震威宫的青瓦上,风一吹,檐角的铜铃轻轻晃,发出细碎而安宁的声响。
乱世之中,这样平静的午后,已是难得。
阿诚正跪在正殿的蒲团旁,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一点点擦拭着香案。
案上的香炉积了些微尘,他擦得极轻、极慢,像是在擦拭一段沉甸甸的光阴。经过前几日拔钉之事,他的气色依旧不算太好,面色偏白,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眼神依旧清澈、沉静,如同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这几日,震威宫的香火气比往常更盛了些。
轰炸过后,逃荒的、避难的、求平安的、问前程的乡民,总爱往庙里来。他们不求大富大贵,不求飞黄腾达,只求一家老小平安,只求乱世之中,能有一处心安之地。
天井里坐着几位老人,搬了自家带来的竹凳,慢悠悠晒着太阳。有人低声说着闲话,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捻着佛珠轻轻念着平安咒。经历过战火与生死,他们对平安二字,比任何时候都要珍重。
阿坤拿着一把竹扫帚,在殿外的石板地上轻轻扫着。
少年动作认真,扫帚一下接一下,沙沙、沙沙,声音轻缓,落在安静的庙里,格外安稳。他经历过战乱、见过生死、跟着阿诚见过邪祟、见过怨气,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胆怯的孩子。只是骨子里的纯良未变,眼神依旧干净,只是多了几分沉稳。
他一边扫地,一边时不时往正殿望一眼。
师父在,他便心安。
可这份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巷子口,缓缓走来一道身影。
不是乡民,不是香客,不是附近熟悉的面孔。
那人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料子考究,在满是布衣短褂的镇上,显得格格不入。皮鞋擦得锃亮,一尘不染,与脚下泥泞的土路形成刺眼的对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贴在头皮上,面容清瘦,眉眼狭长,带着一股阴柔而冷冽的气质。
他走得很慢,步伐稳而轻,像一片无声无息落下来的阴影。
阿坤的扫帚,忽然顿住了。
他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连呼吸都微微一滞。
这人身上没有烟火气,没有人气,只有一股冰冷、阴邪、让人浑身发毛的气息。像深山老林里终年不见日光的寒潭,像埋在地下多年的枯骨,像……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东西。
阿坤下意识握紧了扫帚,指节发白,心跳得飞快。
那人走到震威宫庙门口,停住了脚步。
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目光平静地望向正殿中央的三太子神像。
他看得极慢,极久,像是在打量一件势在必得的猎物,又像是在审视一座即将崩塌的城池。眼神深处,藏着深不见底的阴翳与算计。
正殿内,阿诚手中的抹布,轻轻一顿。
他没有抬头,却已感知到来人。
心知自然澄明,水面一平,万象自现。
那股气息,阴寒、诡秘、带着异国密宗的邪法气息,带着战争的杀戮与戾气,带着对这片土地赤裸裸的觊觎与压迫。
是安倍。
那个在闽地暗地布钉、锁龙压脉的日本人。
阿诚缓缓抬起头。
目光平静,与庙门口的安倍,隔空对视。
没有惊,没有慌,没有怒,没有怕。
他是三太子乩身,通阴阳,晓心知,阅尽邪祟,见过生死,早已不是会被外物轻易撼动的凡人。
安倍的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丝弧度。
那不是友善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更不是温和的笑。
那是一种胜券在握、一切尽在掌控的笑,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我也知道你挡不住我”的笑,轻淡、阴柔,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他抬脚,跨过震威宫的门槛。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哒。
哒。
哒。
一声一声,不紧不慢,敲在空旷的正殿里,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天井里晒太阳的老人们,不知何时停下了话语,纷纷低下头,装作闭目养神,可浑身紧绷,气息都不敢重喘。他们不懂这人是谁,却本能地觉得可怕、阴冷、不敢招惹。
安倍没有上香,没有鞠躬,没有对神明有半分敬意。
他径直走到香案前,站在阿诚面前,目光落在三太子神像上。
神像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俯瞰世间的模样,眉眼温和,却自有威严,目光澄澈,似能洞穿人心一切阴暗。
安倍盯着神像,看了许久。
久到空气仿佛凝固。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阿诚身上。
近距离看,他的眉眼更显阴柔,皮肤苍白,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封死的古井。
“三根钉子,你都拔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柔,语调平缓,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气急败坏,平静得近乎诡异。
阿诚站起身,身姿挺直,不卑不亢。
“不是我拔的。”他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是泉州人拔的。”
安倍脸上那丝淡笑,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看着阿诚,眼神悄然变了。
不再是轻慢,不再是随意,而是一点点沉下去、硬起来,像一把深藏在鞘中的刀,缓缓抽出一寸寒刃,锋芒内敛,却杀意暗涌。
“你以为拔了三根钉子,这件事,便算了结?”
阿诚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安倍,等着下文。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镇魂钉只是开始,绝非结束。
安倍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殿外,扫过天井,扫过这座小小的、不起眼的震威宫,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如冰锥,刺入人心。
“我在泉州钉了三根,你便在泉州拔了三根。你觉得,这样就算扯平了?”
他轻笑一声,笑声轻而淡,却带着十足的嘲讽。
“我在厦门钉了,在福州钉了,在漳州钉了,在整个闽南地界,都布下了阵眼。你拔得完吗?”
阿诚依旧平静。
“拔不完。”他淡淡开口,“但有人会拔。”
“谁?”安倍挑眉。
“其他地方的人。”
安倍看着他,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像是在看一个天真到愚蠢的孩子。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再阴冷,不再淡漠,而是带着一种被戳破伪装后的炽热与直白。他不装了,不藏了,把心底的轻蔑与算计,赤裸裸摊在阿诚面前。
“你以为,天下所有地方的人,都像泉州一样?”
“你以为,其他地方的乩童,都有你这样的心知?”
“你以为,其他地方的庙公、师父、百姓,都敢、都愿意、都肯得罪日本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太天真了。”
阿诚沉默。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安倍说的是实话。
乱世之中,人心各异。
有人挺身而出,有人明哲保身,有人畏惧强权,有人贪图苟安,有人装作看不见,有人低头求活路。不是每一座庙都有敢扛事的人,不是每一个乩童都有敢直面邪祟的胆色。
他管不了天下。
管不了厦门,管不了福州,管不了漳州。
他只能管好自己脚下这一片土。
管好泉州。
管好震威宫。
管好眼前求平安的百姓。
管好他身为三太子乩身,该守的道,该担的责。
“天真也好,不天真也罢。”阿诚声音平静,却异常坚定,“泉州的事,我管。其他地方的事,我管不了,也管不着。”
安倍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阿诚,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极深极深的水底,不再有任何波澜,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压迫。
“你管不了泉州的事。”他一字一顿,轻声说道,“你以为钉子拔了,一切就结束了?”
“钉子,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