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镰前五天的夜里,窝棚里开了一场没人记得散会时辰的会。陈麦把抢收拆成了七道工:割、捆、运、晒、打、簸、囤。每道工多少人、什么家伙什、一天多少亩,全写在那块门板上。写完了,他拿炭笔敲着门板问:都听明白了?明白了。各队队头齐声应。都没明白。陈麦摇头,割是头一道,割不好,后头六道全遭殃。栓子,你说说,镰刀怎么下?栓子挠头:就……贴地割呗。贴地割,茬口是高了低了?穗头朝哪边?一天下来腰受得了受不了?陈麦抓过一把镰刀,当场演示,下镰斜四十五度,割倒顺势往后甩,穗头自然朝里。腰不用弯到底,靠的是手腕的劲。都看明白了?明早天一亮,各队先练一炷香再下田,谁割倒的穗子掉粒超过一把,中午饭多加一个菜,算是罚他请全队。哄堂大笑。笑完了,人人心里都有了数。会散前,常伯把他拉到一边,递了个颜色:四郎,看天。陈麦抬头。八月末的夜空,月亮周围蒙着一圈毛边。月晕。常伯声音很低,月晕而风,础润而雨。老汉看了一辈子天,十天之内,有一场透雨。十天。抢收窗口原本就剩九天。那就八天收完。陈麦说。四郎,雨要是提前呢?提前,就七天。常伯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老汉这条腿,今夜起就住在晒场上。九月初六,开镰。天还没亮,滩地上的火把就连成了片。两百多人分成四个队,一人一把镰刀,九十亩糜田从东往西排开。陈麦站在田头,最后交代了一遍抢收的章程:记住三样,割低不割高,穗头朝里放,过秤不过夜!割低的茬口留肥,穗头朝里不掉粒,当天收的当天过秤入囤,绝不在地里过夜!为啥不能过夜?有新来帮工的外村人问。因为夜里有人惦记着咱们的粮。常二狗替他把话接过去,问那么多干啥,割你的!第一镰下去,露水还没干。糜子割倒了,捆成把,码成垛,骡车一趟一趟往晒场运。滩地东头那片翻整过的打谷场,白天烟尘滚滚,连枷起落,谷粒像金豆子一样从穗头上蹦下来。第二天,堡丞府的眼线就把消息递了回去:滩地开镰,估算产量,一亩不下二百斤。堡丞听到这个数,捏念珠的手停了半天:二百斤?你看清了?老爷,何止看清——眼线咽了口唾沫,小的在滩地外头蹲了一天,骡车没断过溜。晒场上的谷垛,码得比人高。堡丞闭上眼睛。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九月初十,验丁。这是他最后一张牌。牌桌上,他手里的牌已经不多了:火攻败了,查田输了,祭坛烧了,人证……人证倒是死在牢里了,可邴阎王的并案咨文已经递进了府城。如今全堡的眼睛都盯着那片滩地,连县尉老爷的回话都软了三分。老爷,初十的点卯……赵管家试探着问。照点。堡丞睁开眼,点卯是朝廷的制度,谁也挑不出错。不但要照点,还要点得严,点到谁谁不到,立刻锁人。那……陈四郎本人?他?堡丞缓缓摇头,他是屯田的认垦人,律例上能找出豁免的由头,点了也是白点。我要点的,是他田里那些壮丁。栓子他爹、赵寡妇家的栓子、李官屯来的那些外村人……点走一个,他的镰上就少一只手。赵管家躬身领命,走到门口,又被叫住。再备一手。堡丞的声音更低了,晒场的谷垛,夜里叫人盯着。不是去烧,烧过了,烧了反而帮他。盯着,看明白他的粮囤在哪,过了秤往哪儿运。初八那天,天变了。晌午还是毒日头,未时一过,西北天边就堆起了铅灰色的云脚。常伯站在晒场上,仰着脖子看了半晌,回头吼了一嗓子:后晌加人!雨要提前!云跑得比人快。到傍晚,风里已经带上了潮气。滩地上的节奏猛地又紧了一档,割的疯了似的割,运的疯了似的运,晒场上的连枷声从天亮响到后半夜,人换了一班又一班,连枷不换。初九后半夜,第一滴雨点砸在了晒场的草苫子上。抢囤!陈麦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调,剩多少抢多少,入囤的盖苫,没打完的连秸秆堆进屋!两千多斤已经打好的谷粒抢进了囤,苫布压石,绳子十字交叉。雨点子由疏转密,砸在苫布上噗噗作响。所有人挤在囤边,手扶着苫布,像扶着什么命根子。雨下了半个时辰,停了。云从头顶上裂过去,往东边去了。常伯瘫坐在囤边,喘着粗气笑:老天爷……吓唬咱们玩呢……不是吓唬。陈麦望着东边那道云脚,这是先头一股。正雨还在后头,三天之内必到。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喊:明日初十,点卯。名单上的人,该跑了。初九夜里,其实是初十的凌晨,滩地上开了个短会。今日点卯,点了名的都得去。陈麦把名单摊在油灯下,上面是用炭笔圈出来的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壮丁,正好是割镰的主力。不去行不行?栓子梗着脖子。不行。逃丁连坐,这是死律,谁也碰不得。陈麦说,但点卯有一个空子,卯时点,点完即散。从滩地到校场,往返二十里,加上点卯的工夫,一整天就没了。咱们把这一整天抢回来。咋抢?今夜,不睡觉。陈麦把名单折起来,三十七个人,今夜先割,割到五更,直接奔校场,点完卯直接奔回来,回来接着割。往返的路,不许走,跑。跑?!栓子瞪眼,二十里?你爹当年跑过更长的。常伯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军户点卯,从来不是走路去的。老汉我年轻时,五更点卯,三里营的兵一夜跑四十里,天亮了照常操练。对。陈麦扫视一圈,从今夜起,抢收改章程,白日里,田里留老人、妇人、半大孩子,割得慢不要紧,码垛、捆把、运晒场,一样不少;三十七个壮丁,当一夜的夜不收。谁撑不住,现在退出来,不记错。没人退。那一夜,滩地的糜田里,三十七条汉子借着月光割了一夜。镰刀卷了刃,就蹲在田埂上磨,磨完接着割。五更天,三十七个人影顺着官道往堡城跑,跑成一条线。校场上,孙差头捧着名册,看着这三十七个浑身露水、裤脚全是泥的壮丁整整齐齐站进队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们……你们昨夜……回孙爷。栓子他爹立正答话,嗓门洪亮,军户应点,不敢误卯!孙差头看看日头,又看看他们,说不出半个不字,卯时,人到齐了,一个不少。点卯一散,三十七个人掉头就跑。孙差头站在校场门口,看着那条狂奔远去的人线,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他想起堡丞老爷那句话:田里不能没人。可人家的田里,人就没断过。三十七条汉子跑回滩地时,日头刚爬上三竿。他们一头扎进田里,镰刀起落,割到晌午,歇气的时候,有人躺在田埂上就睡着了,镰刀还攥在手里。陈麦挨个把睡着的人挪到树荫下,跟各队队头重新排了表:后四日,两班倒。白日割,夜里打。雨还有两天,咱们跟它再抢四十八个时辰。十一、十二、十三,三天,滩地上的灯火没熄过。十三日傍晚,最后一亩糜子割倒的时候,西北的云脚又压上来了。这一回,雨是真的到了,铺天盖地的雨幕,追在最后一辆运粮骡车的屁股后头进了晒场。骡车进囤的那一刻,雨点砸下来,满场的人却都在笑。栓子站在雨里,仰着头张着嘴接雨喝,喊了一声谁也听不清的话,喊完自己嚎啕大哭。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了句什么,骂完自己也红了眼眶。雨下了整整一夜。晒场上,两万斤谷粒安安稳稳躺在囤里,苫布上的雨水流成小河,一滴也没渗进去。九月十四,验粮前一日。雨过天晴,滩地最后一亩糜子收完了。过秤这件事,陈麦办得比收粮还郑重。晒场正中搭起一座草棚,柳木之请了出来坐镇,戥子、斗、斛,全是从户房搬来的官器,用官器过官粮,往后谁想在斤两上做文章,先得问问户房的戳记。草棚外,全滩的人都来了,外村的、堡城里的、连周库都亲自坐着骡车来了,摇着蒲扇,笑眯眯地坐在最前头。一囤一囤开,一斗一斗量。唱数的把每一斗数喊出来,柳木之身边的书童一笔一笔往册子上记。喊到第一百斗的时候,人群还安安静静的;喊到五百斗,开始有窃窃私语;喊过一千斗,晒场上只剩唱数声,两千多人,鸦雀无声。庄稼人最懂这个数意味着什么。雁回堡最好的年景,一户军户一年交粮六百斤。这一片三个月前还白得晃眼的盐碱滩,唱出来的数,是三百户的份。周库的蒲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眯着眼,看着那些金灿灿的谷粒从斗里倒进囤,低声跟师爷算账:一千二百斤的债,翻两倍还……老夫这笔买卖,赚的不是粮,是……他咂咂嘴,没说完。冯老头坐在另一边,早早派伙计回磨坊传话去了。传什么没人知道,只看见冯家磨坊当晚就把收购新糜的牌子挂了出去,价钱比官粮行高半成。记到最后,柳木之把总册子合起来,双手递给陈麦,声音有点抖:九十一亩,实收,两万零六百斤。晒场上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两万斤!堡子里种一百年地,也没听谁喊过这个数!陈麦接过册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身后的常伯、常二狗、栓子、赵寡妇……一个传一个。传到最后,册子回到他手里,他把它高高举起来:诸位!九月十五,验粮!欢呼声冲上云霄的那一刻,谁也没注意,晒场外围的阴影里,几双眼睛正盯着谷囤的方位,一寸一寸地挪。当夜,粮囤边设下了三道哨。陈麦把巡夜的章程排得比守渠还细:里哨守囤,中哨守路,外哨守苇荡,半个时辰一换,口令一夜三换。常二狗带着四条夜不收出身的汉子蹲在最外一层,怀里揣着那半块护仓队的腰牌,物证离不得人,人离不得物证。二更天,常伯回来了。老头这两天不在滩地,去了镇上,找他那个兵马司的老伙计。此刻他一瘸一拐进了窝棚,从怀里掏出一张得皱巴巴的纸,铺在油灯下。兵马司的火油档,老伙计冒死抄的。常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四郎,你看六月这一笔——雁回堡官仓,领火油四十坛,事由:修缮器械。四十坛。陈麦盯着那行字,修什么器械要四十坛火油?修什么都不用四十坛。常伯冷笑,军里的规矩,火油是战物资,修缮器械顶多领两坛擦锈。四十坛,够烧掉半座堡城。而且你看日子,六月十九。六月十九。陈麦在心里翻日历:六月廿一夜里,火攻滩地。兵马司的档,堡仓的罐,火攻的日子。他把三条线并排摆开,还差一环,领油的批文,谁签的字。兵马司的档上没签,只说凭堡丞府手谕。常伯顿了顿,四郎,这张抄件,老伙计说了,只能看,不能留。看完我就得烧。陈麦把那张纸凑到灯上,看着火苗把它一点点卷掉。火光映着他的眼睛:常伯,烧了就烧了。字进了脑子,比纸牢靠。纸灰落进火盆。他往盆里添了根柴,忽然说:明日验粮,堡丞府最后的机会就是今夜和明早。传我的令,外哨再往外推一里,粮囤边的狗,喂半饱。喂半饱?狗太饱,夜里睡得死。陈麦吹熄了灯,半饱的狗,才瞪得圆眼睛。三更,狗叫了。不是一只,是粮囤四周七八条狗同时炸毛,叫声从东南一路炸到西北。常二狗从苇荡里弹起来,吹响骨哨,三道哨同时亮起火把。火光里,晒场外围的草垛后头,几条黑影一闪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外哨追出半里地,只捡回来一样东西,一只丢下的麻袋,麻袋里,是半袋掺了沙土的碎谷壳,还有一把泡了水的、发了芽的霉谷。常二狗拎着那袋东西回来,气得浑身哆嗦:四郎!他们不是要烧,不是要抢,是要往咱们的粮囤里掺这个!验粮的时候,官家的斗一插进去,插出一斗霉谷沙土……两万斤好粮,就全成了以次充好、欺瞒官府。陈麦接过那把霉谷,在灯下捻开,眼睛冷得像结了冰。好手段。烧粮是匪,抢粮是贼,掺假,是让他陈四郎自己变成罪人。传令。他把霉谷一攥,从今夜到明早验粮,粮囤三尺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包括咱们自己人。开囤,必须三个人在场,互相看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启明星已经挂上来了。窝棚里,娘和小禾都没睡。娘摸索着把一件浆洗干净的衣裳递给他:明日验粮,穿这个。你爹的。衣裳是爹当年唯一一件出客穿的直裰,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陈麦接过来,顿了顿,换上了。略短了些,肩膀却正合适。娘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摸了摸,摸完,笑了:像个样子了。小禾在旁边,把那块每天擦一遍的白木牌从门框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哥,明儿验完粮,这牌子,能劈了烧火吗?不能劈。陈麦系好衣带,得留着。留着干啥?膈应人。留着记账。陈麦望着那块被妹妹擦得发亮的木牌,等哪天咱家彻底不用记它了,再烧。四更梆子敲过,滩地上的人陆续都起来了。没人睡得着,明天就是九月十五,九十天的死线,三万斤谷粒堆出来的答案,天亮就见分晓。有人蹲在囤边守着,有人围着灶膛烤火,常二狗抱着铜锣在晒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哼着不知哪儿学来的小调,哼得荒腔走板。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的时候,陈麦站到了晒场最高处的谷囤上。底下是两千多双熬红的眼睛,和两万零六百斤颗粒归仓的粮。还有四个时辰,九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