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恭喜声浪,像一场盛大而滚烫的酸雨,兜头浇下,将迹部优奈淋得皮开肉绽。
每一句“恭喜”,都是一根针,刺进她摇摇欲坠的神经。
每一张笑脸,都像一面哈哈镜,映照出她此刻的荒诞与不堪。
她想逃,可那些善意的、热情的同事们,像一道人墙,将她围堵在喜悦的中央。
她只能僵硬地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早已彻底叛变,那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片喧嚣的祝福声中,她的视线穿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精准地捕捉到了楼梯下方阴影里的那个身影。
佐藤健司。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又像一个等待谢幕的导演。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瞬间的、与她如出一辙的震惊,但那震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更黑、更滚烫的东西。
是狂喜。
一种猎人终于看到最完美的猎物,踏入自己耗费心血布置的最后一个陷阱时的,那种混杂着贪婪与势在必得的狂喜。
他看着她,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只有她能看懂的、胜利者的弧度。
那一刻,优奈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手机在手心震动了一下,像一条通电的毒蛇。
她艰难地低下头,解锁屏幕。
发信人:佐藤健司。
【废弃音乐教室,马上。否则,我帮你通知迹部先生。】
没有称呼,没有废话,只有一句冰冷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优奈的瞳孔骤然收缩。
“啊,谢谢大家,真的……真的太感谢了。”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拨开人群,“我、我还有点事,要先去办公室一趟,失陪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高跟鞋踩在走廊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旧教学楼那条熟悉的路,此刻通往的不是回忆,而是刑场。
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音乐教室的门,佐藤健司早已等在了里面。
夕阳的光从满是灰尘的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将他一半的身体笼罩在阴影里,一半的轮廓勾勒出金色的、魔鬼般的线条。
“砰!”
她刚一进门,身后的门就被他猛地关上,反锁的“咔哒”声,像死神的镰刀割断了她最后一丝逃生的希望。
“你疯了!”优奈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愤怒与恐惧交织在一起,“你到底想干什么!”
佐藤健司没有回答,只是缓步向她走来。
他的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放开我!”
优奈尖叫着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们的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悦耳,却带着让她毛骨悚然的温柔,“优奈,你怀了我们的孩子。”
“不是我们的!”优奈歇斯底里地吼道,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猫,“是景吾的!是迹部景吾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她的话,似乎愉悦了他。
佐藤健司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惨白的脸颊。
“迹部老师,”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你是不是忘了,你曾经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在这间居酒屋里,亲口哭着告诉过我——”
他顿了顿,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残忍地吐出那个她以为永远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你丈夫,是颗无籽的西瓜。”
“轰隆——”
优奈的大脑彻底炸开,一片空白。
他说什么?
他怎么会……
居酒屋……
清酒……
眼泪……
她醉酒后失控的哭诉……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羞耻的片段,此刻像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起来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是她自己,亲手将最致命的刀,递到了这个魔鬼的手上。
“不……不是的……”
她的辩解变得苍白而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无籽的西瓜,是结不出果子的,优奈。”佐藤健司的指尖,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到她的脖颈,感受着她脉搏惊恐的跳动,“所以,这个孩子,只能是我的。也必须是我的。”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疯狂。
“听着,”他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回去告诉你那个没用的丈夫,告诉他,你怀了一个野种。”
“不!”优奈惊恐地摇头。
“然后,跟他离婚。”佐藤健司的语气不容置喙,像在宣布一道神谕,“带着我的孩子,回到我身边。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家。”
“你做梦!”优奈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他,“我不会离婚!我死都不会!”
“哦?”佐藤健司被她推得后退了一步,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那种猫捉老鼠般的怜悯。
“优奈,你还没明白吗?这个孩子,不是你巩固豪门地位的筹码。”他摊开手,仿佛在展示一个惊天动地的礼物,“他是上天赐给我的,用来套住你的,最完美的项圈啊。”
项圈……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优奈的心上。
她一直以为,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是她在这场豪门婚姻博弈中的一张王牌,是能让她彻底坐稳“迹部夫人”宝座的终极武器。
可她错了。
大错特错。
这张牌,从一开始,就不属于她。
它属于眼前这个魔鬼。
它不是她的王牌,而是她的催命符。
“我杀了你!”
优奈彻底崩溃了,像一头疯狂的母兽,朝他扑了过去,用指甲抓,用牙齿咬。
佐藤健司轻易地就制住了她,将她双手反剪在身后,死死地压在墙上。
“冷静点,我亲爱的。”他贴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呵着热气,语气暧昧又残忍,“别忘了,我手里,可还有我们的‘纪念品’。”
他指的是那个U盘。
那个记录了他们在不同场合疯狂纠缠的,最肮脏的罪证。
优奈的身体瞬间僵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给你三天时间。”佐藤健司松开她,退后一步,重新变回那个衣冠楚楚的数学老师,“三天后,如果你还没有跟你丈夫摊牌,那么,我就只好亲自带着这份‘贺礼’,还有你怀孕的消息,去拜访迹部先生了。”
他拍了拍自己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领带,冲她露出了一个温柔得令人发指的微笑。
“我很期待,看到他知道自己喜当爹时的表情。相信我,那一定会非常,非常精彩。”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迹部优奈一个人,沿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她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婴儿,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发出了绝望而压抑的呜咽。
完了。
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