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部优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音乐教室的。
她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身体,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凭借着肌肉记忆,行尸走肉般地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那栋囚禁了她太多秘密与屈辱的旧教学楼。
直到坐进自己那辆白色的雷克萨斯,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那被抽离的灵魂才猛地撞回身体里。
“呕——”
一股剧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喉咙,她甚至来不及思考,猛地推开车门,趴在车边,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火烧火燎地灼痛着她的食道。
孩子……
这个词,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怀了这个魔鬼的孩子。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让她感到恶心和绝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颤抖着手拿起来,屏幕上,是佐藤健司刚刚发来的新消息。
【别吐,对我和我们的孩子不好。我会负责的。】
那理所当然的、宣示主权的语气,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负责?
他拿什么负责?
用那些肮脏的视频,用她丈夫的秘密,用这个不清不楚的孩子,来“负责”她的人生吗?
优奈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股毁灭性的怒火从心底烧起。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那么笃定,这个孩子一定是他的!
万一呢?
这个“万一”,像一根救命稻草,被溺水的她死死抓住。
对,万一!
优奈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像一台超负荷的计算机,疯狂地检索着过去两个月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月经一向很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推算一下,受孕的时间窗口,大概在一个半月前。
一个半月前……
那个时间点,太微妙了,也太致命了。
那里,有她和景吾在“裂痕上的吻”之后,那次充满和解与歉意的温存。
景吾抱着她,一遍遍地道歉,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那一次,他们都没有想“KPI”,没有想“责任”,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失而复得的珍惜。
万一……就是那一次呢?
万一诊断报告是错的?
或者,他的身体,在那段时间里,奇迹般地好转了呢?
医学上,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先例!
或者,是“诺亚方舟计划”?
他们为了这个计划,吃了那么多药,做了那么多检查。
优奈清楚地记得,医生说过,那些药物会极大地提高受孕几率。
万一……是那些昂贵的药物,创造了奇迹呢?
这个念头,让优奈的心脏狂跳起来。
对!
一定是这样!
这个孩子,是她和景吾的!
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他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可是……
另一个阴魂不散的画面,又强行挤进了她的脑海。
冰冷的地下停车场,狭窄的图书馆过道,废弃的音乐教室,街边的钟点房……
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次,他们谁都没有做任何安全措施。
时间的齿轮,严丝合缝地,也卡在了那里。
优奈的身体猛地一颤,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两个男人的脸,在她的脑海里交替出现。
一个是她的丈夫,迹部景吾。
英俊,多金,骄傲,却有着最不堪的隐疾。
他给了她华丽的牢笼,却吝于给予最基本的尊重和信任。
另一个是她的情人,佐藤健司。
温柔,体贴,浪漫,却是一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魔鬼。
他给了她致命的欢愉,却要收走她全部的自由和尊严。
她的身体,成了一块争议之地。
而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是这块土地上,插下的一面模糊不清的旗帜。
到底是谁的?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在她的脑子里来回切割,让她痛不欲生。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在真相揭晓之前,佐藤健司手里的“无籽西瓜”,就是一把永远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所有的辩解和反抗,在这把剑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她输了。
从她踏进那家情趣旅馆开始,从她对佐藤健司吐露秘密开始,从她决定用身体报复开始……
她一步步,亲手将自己送上了赌桌,然后输得一败涂地,连带着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沦为了魔鬼的赌注。
“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是丈夫迹部景吾的来电。
屏幕上“景吾”两个字,像两个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一缩,险些把手机扔出去。
她不能接。
她现在这个样子,只要一开口,就会全线崩溃。
优奈颤抖着按下了拒接键,然后迅速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紧接着,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优奈,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怀石料理,庆祝我们‘诺亚方舟计划’顺利完成。七点,我去接你。】
庆祝……
优奈看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听起来比哭声还要凄厉。
是啊,该庆祝。
该庆祝她的丈夫,为了一个可能不是他的孩子,付出了那么多努力。
该庆祝她的情人,用一个孩子,将她彻底变成了他的禁脔。
更该庆祝她自己,迹部优奈,马上就要带着一个父不详的孩子,去赴一场谎言的盛宴。
她发动了车子,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像个幽魂一样,漫无目的地在东京的街头游荡。
车窗外,华灯初上,城市流光溢彩。
车窗内,是她的一败涂地,和无尽的黑暗。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即将前来接她,去庆祝“胜利”的丈夫。
她的人生,好像已经,走到了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