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东京的霓虹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织成一张光怪陆离的网。
迹部优奈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像一个没有导航的幽魂,在城市迷宫般的血管里漫无目的地穿行。
佐藤健司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刺穿着她的耳膜。
“别吐,对我和我们的孩子不好。”
“我会负责的。”
“三天。”
庆祝,去他妈的庆祝。
她最终还是调转车头,驶向那个她既憎恶又无法离开的地方——迹部宅邸。
那座矗立在半山腰的豪宅,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正张着黑洞洞的嘴,等着她自投罗网。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清辉。
迹部景吾还没回来。
这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优奈感到窒息。
她逃也似的奔上二楼,没有回主卧,而是径直冲进了客房的浴室,反锁了门。
从手包的夹层里,她颤抖着摸出一个包装完好的盒子。
是她下午失魂落魄时,在药妆店偷偷买的。
她需要一个证据,一个能推翻校医、推翻佐藤健司、推翻这整个荒唐噩梦的证据。
万一,只是荷尔蒙失调呢?
万一,校医的检测出了错呢?
这个“万一”,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撕开包装,每一个细微的塑料摩擦声,都像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她笨拙地按照说明书操作,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
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优奈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平生第一次如此虔诚地祈祷。
她向漫天神佛祈祷,只要能让她逃过这一劫,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时间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看向那个小小的塑料棒。
两条刺眼的红线。
清晰,深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
“啊——”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尖叫从喉咙深处挤出,又被她死死地用手掌捂了回去。
世界,在她眼前,碎了。
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她顺着墙壁滑落在地。
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真丝睡裙,刺得她皮肤一阵阵发麻,可她感觉不到。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这两条红线彻底焚烧成灰。
孩子……
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是丈夫“诺亚方舟计划”意外结出的奇迹之果?
还是情人精心布局,用来捆绑她一生的罪恶枷锁?
她的脑海里,两个画面在疯狂交战。
一边,是主卧的大床上,迹部景吾在和解后,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一遍遍温柔地吻她,动作里满是歉意与疼惜。
另一边,是地下停车场、音乐教室、情趣旅馆……佐藤健司带着侵略性的、令人沉沦的吻,每一次都让她在罪恶的边缘战栗。
丈夫是“无籽的西瓜”,这是她亲口吐露的秘密。
可万一是那些昂贵的药物创造了奇迹呢?
万一,他的身体真的好转了呢?
但……时间呢?
时间的齿轮,严丝合缝地,也卡在了她和佐藤健司那些疯狂的偷情时刻。
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成了一个薛定谔的炸弹。
在真相揭晓之前,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随时会将她连同她所拥有的一切,都炸得粉身碎骨。
“不……不……”
她像疯了一样,抓起那个验孕棒,胡乱地用卫生纸一层层包裹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它的存在。
她将这团“罪证”狠狠塞进马桶边的垃圾桶最深处,又用其他杂物盖上。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地撑着洗手台站起来。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眼神空洞,宛如鬼魅。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拍打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回来了。
优奈心脏猛地一缩,迅速整理好情绪,关上灯,走出了浴室。
迹部景吾站在客厅中央,正在解领带。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高级餐厅的食物味道。
“回来了。”他看见她,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优奈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等我一起吃饭?”
“我……我有点不舒服,就先回来了。”她撒了谎,声音干涩。
景吾没有追问,只是将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搭在沙发上。“怎么不舒服?要不要叫家庭医生过来?”
“不用了,”优奈连忙摆手,“就是有点累,可能是最近太紧张了。我想……早点休息。”
景吾沉默地看了她几秒。
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让她无所遁形。
就在优奈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却忽然笑了,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宠溺:“好,那早点睡。‘诺亚方舟’的船票我们已经拿到了,是该放松一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温柔,比任何质问都让优奈感到恐惧。
她僵硬地点点头,逃也似的奔回主卧,钻进了被子里。
她背对着门口,用被子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假装已经睡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然后是景吾走进来的脚步声。
他没有直接走向床,而是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后,脚步声停在了客用浴室的门口。
优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听到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他会发现吗?
他会看到那个被她扔掉的盒子吗?
终于,她听到他走了出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来到床边。
优奈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烙铁一样,灼烧着她的后背。
他在看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黑暗中,她感到床垫的另一侧微微下陷。
他躺了下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从身后抱住她。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优奈睁着眼睛,看着眼前无边的黑暗,泪水终于无声地决堤,浸湿了枕头。
佐藤健司给的三天期限,像一个血色的倒计时,在她的脑海里,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审判日,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