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不见底。
主卧室内,迹部优奈像一尾搁浅的鱼,僵硬地躺在真丝床单上,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计算。
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伪装出一副早已沉入梦乡的假象。
然而,她的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房间外的一切声响。
客厅里,丈夫迹部景吾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高级餐厅的烟火气和淡淡的酒意,像一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优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想象到他解开领带,脱下西装的从容模样,也能想象到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这栋豪宅里的每一寸空气。
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是客用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吱呀——”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一道催命的符咒。
完了。
优奈的身体瞬间绷紧,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个被她用卫生纸层层包裹,像处理核废料一样塞进垃圾桶最深处的验孕棒,那个宣判了她死刑的罪证,他会发现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酷刑般的煎熬中流逝。
优奈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恐惧而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她开始在心中向漫天神佛祈祷,用她所知道的一切去交换,只要能让她逃过此劫。
她宁愿被他质问,被他审判,也好过被他以这种方式,发现她最狼狈不堪的秘密。
浴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悉率声。
他在翻垃圾桶。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得优奈魂飞魄散。
迹部景吾,这个有着极致洁癖和控制欲的男人,这个连商业合同里的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放过的男人,他怎么会……
他一定是在怀疑什么。
从她下午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到晚餐时撒的那个蹩脚的谎言,再到此刻逃也似的躲进被窝,她所有的反常,都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朝着主卧走来。
优奈死死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
审判,终究还是来了。
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优奈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和冰冷质问,都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又狂喜的脚步声。
“优奈!优奈!快醒醒!”
迹部景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甚至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发颤。
优奈惊疑不定地缓缓转过身,被子从脸上滑落。
月光下,她看到丈夫迹部景吾,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正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个东西,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脸上是混杂着难以置信和巨大狂喜的复杂神情。
他举着的,正是那个被她丢弃的,带着两条刺眼红线的验孕棒。
“你看!优奈!你看!”
他几步冲到床边,半跪下来,将那个小小的塑料棒举到她眼前,仿佛在展示一枚刚刚赢得的、至高无上的勋章。
“我们的努力……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的声音都在抖,眼眶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诺亚方舟’……我们的方舟,成功了!”
优奈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丈夫那张欣喜若狂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个决定了自己命运的“罪证”。
世界,在这一刻,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荒诞与黑色幽默。
她以为的审判,在他眼中,竟是一场盛大的加冕。
她视为催命符的毒药,在他看来,却是证明他“雄风犹在”的灵丹。
巨大的反差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紧紧地、用力地抱进怀里。
“太好了……太好了……”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像个迷途知返的孩子,一遍遍地喃喃自语。
那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皮肤上,却让她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只有刺骨的冰冷。
她被他抱得几乎要窒息,却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拥抱,不是和解,不是爱意,而是一个全新的,用狂喜打造的枷锁,将她牢牢锁住,再无挣脱的可能。
迹部景吾的行动力是惊人的。
这份从天而降的巨大喜悦,让他体内的每一个商业巨头的细胞都活跃了起来。
他几乎是一夜未眠,在短暂的激动过后,便立刻切换回了他最熟悉的“项目总监”模式。
天还没亮,他已经打完了十几通电话。
“……对,是我,迹部。帮我预约全东京最好的妇产科专家,不,是团队。我要给我的妻子和孩子,做最全面、最顶级的检查。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绝对的精准和安全。”
“……把下午的会议全部推掉。不,这周的都不需要了。我太太怀孕了,这比任何一笔生意都重要。”
晨光熹微,优奈被他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他亲自为她挑选衣服,亲自为她准备营养早餐,甚至亲自蹲下身为她穿上平底鞋。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珍视和爱护,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可这份无微不至的体贴,在优奈眼中,却比任何监视都更让她感到窒息。
他的喜悦,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她内心的肮脏与不堪。他越是兴奋,她就越是恐惧。
她像一个被推上舞台的提线木偶,身不由己地被他带出家门,坐上那辆驶向未知命运的劳斯莱斯。
车窗外,佐藤健司发来的短信还静静地躺在手机里。
【三天期限,还剩两天。】
而现在,她正被丈夫带着,去“验证”这个随时会将他们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的“喜讯”。
一路上,迹部景吾都在兴奋地规划着未来。
“婴儿房要重新设计,用最环保的材料。不,整栋房子都要重新检查一遍,任何有安全隐患的地方都要改掉。”
“孩子的名字也要开始想了,如果是男孩,就叫……”
“优奈,你真是我们迹部家最大的功臣。”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在优奈的心上反复凌迟。
她只能僵硬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应和他描绘的、那片不属于她的美好蓝图。
她感觉自己正被一股巨大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冲向悬崖。
而那个亲手将她推向深渊的人,正坐在她身边,为这场盛大的毁灭,唱着赞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