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崎愣住了。
他准备好了一万种应对优奈激烈反抗的说辞，甚至准备好了在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的预案。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种……近乎于嘲弄的微笑。
这不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山崎那颗在法律条文中浸泡了几十年的大脑，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不过，”优奈的声音悠悠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我有一个条件。”
山崎立刻警惕起来：“夫人请讲。”
“我的条件很简单。”优奈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身边并排的两个婴儿床，一个指向了睡得正沉的男孩，另一个指向了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女孩。
“我这里，有两个孩子。”她微笑着，一字一顿地对山崎说，“你们，只能带走一个去鉴定。”
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山崎脸上的职业化假面，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辩才，此刻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应对眼前这荒谬绝伦的局面。
只能带走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玩俄罗斯轮盘赌吗？
用血缘关系做赌注？
“夫人，您这是……”
“你听不懂吗？”优奈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像个恶作生剧得逞的孩子，“迹部景吾不是想知道答案吗？可以。我给他一个百分之五十的机会。让他猜。猜猜看，他的血脉，到底在哪一个孩子的身体里流淌。”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充满诱惑的语气说：“山崎律师，你不觉得这样……才更有趣吗？这才是配得上我们迹部先生的游戏，不是吗？”
山崎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女人，不是在反抗，也不是在谈判。
她是在宣战。
她用一种最不可理喻、最疯狂的方式，将迹部景吾那势在必得的、充满了掌控欲的将军，变成了棋盘前一个进退两难的、可笑的赌徒。
验男孩？
万一女孩才是他的种呢？
验女孩？
那可是迹部家最看重的、象征着继承权的男孩！
无论怎么选，都意味着他主动放弃了知道全部真相的权力。
他将被永远地悬置在猜忌和怀疑的深渊里。
这一招，太狠了。
狠得不像出自这个曾经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人之手。
“我……我需要向先生请示。”
山崎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病房，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需要通过层层转接才能联系上的号码。
东京拘留所，单人囚室。
迹部景吾穿着一身灰色的囚服，正坐在硬板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他看起来不像个阶下囚，更像一个正在进行短暂闭关修行的君主。
当他听完山崎在电话里，用一种近乎荒诞的语气转述完优奈的“条件”后，他那张英俊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电话那头的山崎，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呵呵……”
一声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笑声，通过电流传了过来。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被戏耍的恼羞成怒，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棋逢对手的兴奋。
“有意思。”迹部景吾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酒，“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养了四年的金丝雀，原来不是不会叫，只是在等一个能让她放声高歌的屠宰场。”
他翻过一页书，语气陡然变冷：“告诉她，我接受她的赌局。”
“那……先生，我们鉴定哪一位？”
迹部景吾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超人”的字样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验那个男孩。”
对他而言，女孩，从来不在继承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场赌局，他只关心一件事——他迹部景吾的继承人，是不是一个野种。
至于那个女孩……她是谁的孩子，根本不重要。
病房里，山崎挂断电话，脸色复杂地走了回来。
“先生同意了。”他对优奈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敬畏，“我们只对小少爷进行采样。”
优奈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漠然。
她亲眼看着鉴定人员，小心翼翼地从熟睡的儿子口中，用棉签取走了口腔黏膜细胞。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当山崎带着人离开后，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优奈缓缓地靠回床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知道，自己赢了这一局。
她成功地在迹部景吾那密不透风的掌控中，撕开了一道属于自己的口子。
她用他的傲慢，回击了他的傲慢。
她将目光，重新落回到自己的手机上。
屏幕上，那个名为《DNA鉴定报告.pdf》的文件，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刚才，她是在演戏。用一场精心策划的疯狂，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和选择的权力。而现在，喧嚣落幕，再也没有人能逼迫她。
最后的审判权，回到了她自己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停在文件名上，犹豫了千分之一秒。
然后，她点了下去。
文件开始加载，屏幕中央，一个圆形的进度条，不疾不徐地旋转着。
像命运的轮盘，在做最后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