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
这个日期,像一个被遗忘的咒语,在优奈混沌的脑海中,点亮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四年前的这一天,樱兰高中的礼堂里,空气中漂浮着新学期的粉笔灰和一丝淡淡的香樟树味道。
她第一次以高桥优奈的身份,坐在家长席的第一排,优雅、得体,像一个镶嵌在华丽框架里的完美装饰品。
然后,一个穿着旧西装、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数学老师走上讲台,他看到她时,眼神明显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耳根泛起了一抹不自然的红。
那是她和佐藤健司的第一次见面。
平淡无奇,像无数个会被遗忘的瞬间。
可他却记住了。
并且,将它变成了通往自己灵魂深处的最后一把钥匙。
优奈颤抖着指尖,在那串由陌生号码发来的网址链接上,输入了密码。
她没有输入“0927”。
她输入的是:0927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这仿佛是来自另一个灵魂的直觉。
一个普通的日期,加上一个无限不循环的、象征着永恒与无理性的符号。
这是独属于一个数学老师的,笨拙又极致的浪漫。
页面跳转,一个极其简洁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私密云端空间,呈现在眼前。
空间里,只有两个文件。
像两个并排摆放的骨灰盒,安静地等待着被开启。
第一个文件的标题,让优奈的呼吸瞬间停滞——《给我的女王和孩子》。
她点开了它。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
只有佐藤健司那平和、干净,如同在课堂上演算一道复杂几何题时一样清晰的字迹。
“亲爱的优奈: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完成了我此生最大胆,也是最精妙的一次‘证明’。
请原谅我,用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向你献上我的爱情。
我爱了你三年。
从你在家长会上,对我那个有些紧张的微笑开始。
那三年里,我看着你像一只被驯养得无比完美的金丝雀,住在那座黄金打造的、固若金汤的笼子里。
你美丽,优雅,对所有人都报以温柔。
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你。
真正的你,应该像火,像风,像一场不期而遇的暴雨。
我曾无数次幻想,能成为那个为你打开笼门的人。
但我是谁呢?
一个普通的数学老师,一个站在阴影里,连仰望你的资格都需要掂量的懦夫。
懦夫,是配不上女王的。
所以,我选择成为一个疯子。
一个能为你披荆斩棘,为你扫平一切障碍,为你将那座囚禁你的牢笼,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彻底摧毁的疯子。
我黑进迹部集团的内网,搜集他所有的罪证;
我找到那个罗马尼亚的流浪汉,为他设下最华丽的陷阱;
我甚至算计好了媒体的反应,人性的弱点,以及警察出现的时间。
我将自己,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刺向他最骄傲的心脏。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我配不上。
我只是想把一份礼物,一份配得上你的礼物,送到你的手上。
这份礼物,叫做‘自由’。
还有那座摇摇欲坠的,即将属于你的,迹部帝国。
至于我们的孩子……
请原谅我,从未奢望过能听到他们叫我一声‘父亲’。
他们是你的孩子,也将会是迹部景吾法律上的孩子。
他们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一个能让他们站在阳光下,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而我,这个活在阴影里的男人,给不了他们这些。
所以,我选择退场。
用我的死亡,为你的故事,画上一个最干净的句号。
用我的罪孽,去洗清你所有的‘污点’。
我从未想过与他争夺父亲的名号,因为我知道,我们的孩子需要一个光明的未来。
但我希望你知道,有一个男人,曾用生命爱过你。
你的,健司。”
信的最后,还附着一张照片。
是那次家长会后,他从办公室的窗户偷拍的。
照片里,她正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她回眸一笑,明媚得像整个春天。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
原来,那不是疯狂,不是偏执,不是一场玉石俱焚的报复。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盛大而悲壮的献祭。
他将自己的生命、名誉、未来,所有的一切,都打包成一份礼物,双手奉上。
只为了让她,能从那座华丽的囚笼里,真正地走出来。
优奈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鸣,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
她终于懂了。
她懂了他所有的疯狂和决绝。
她不是被他拖下地狱的同谋。
她是他用生命托举起来,送往天堂的女王。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迹部家的首席律师山崎,带着两个穿着白大褂、拎着金属箱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比上一次更加冷漠,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法律机器。
“夫人。”山崎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不容置喙,“先生有新的指示。他要求,立刻对两位新生儿进行亲子鉴定。他要知道,哪个是他的孩子,哪个……不是。”
“哪个不是”四个字,像四根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优奈的心里。
两个鉴定人员打开箱子,拿出采样工具,程序化地准备上前。
优奈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已经褪去了所有的悲伤和脆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烧着火焰的荒原。
她没有看那两个鉴定人员,目光直直地射向山崎。
“迹部先生是在怀疑他自己,还是在怀疑我?”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或者说,一个即将面临多项重罪指控的阶…人,还有资格在这里,对他的妻子和孩子,指手画脚吗?”
山崎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温顺柔弱的迹部夫人,竟然会说出如此锋利的话。
“夫人,我只是在执行先生的委托。”
“你的委托人,现在是杀人嫌疑犯,是商业罪犯。”优奈打断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尽管脸色苍白,气势却像一个真正的女王,“山崎律师,我劝你想清楚,你现在到底是为谁工作。是为一个即将倾覆的旧王朝,还是为一个……即将诞生的新主人?”
她说到“新主人”时,目光轻轻地落在了身边那两个小小的婴儿床上。
山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女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优奈没有再理会他,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手机屏幕。
在那封信的下面,是第二个文件。
一份加密的DNA鉴定报告。
她知道,这是佐藤留给她的,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真相。
而现在,迹部景吾的爪牙,也站在她的面前,要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开这个真相。
两个父亲的战争,在她这个小小的病房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正式打响。
而她,是唯一的裁判。
她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鉴定人员,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的文件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抬起眼,看着一脸戒备的山崎,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奇异的微笑。
“好啊。”她说,“我同意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