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卢克国际医院,VIP产房。
优奈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炼狱里被烈火灼烧,另一半在冰海里沉浮。
汗水和泪水早已将她浸透,她抓着床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每一次阵痛的间歇,那间废弃音乐教室里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枪声。
血。
佐藤健司倒下时那解脱般的微笑。
迹部景吾那双冰冷的、看死物一样的眼睛。
“夫人,用力!再加把劲!已经看到头了!”助产士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优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将所有的痛苦、仇恨、悔恨和绝望,都汇聚成最后的力量,灌注到身体的尽头。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里紧张的空气。
“是个男孩!很健康!”
优奈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一轮的剧痛再次袭来。
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全凭一丝本能的意志在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声啼哭响起,比之前的要秀气一些。
“是个女孩!恭喜您,夫人,是一对龙凤胎!”
优奈的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橘黄色。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雪白的被单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有规律的滴滴声。
两个小小的、透明的婴儿床,并排放在她的病床边。
优奈撑起虚弱的身体,看向那两个新生的生命。
左边的男孩,睡得很沉,小小的拳头攥着,眉眼轮廓像极了那个此刻应该身处拘留所的男人,带着一种天生的、倨傲的影子。
右边的女孩,正安静地睁着眼,黑亮的瞳仁像两颗纯净的黑曜石,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的鼻梁很挺,嘴唇的弧度,让优奈的心脏猛地一抽。
像佐藤健司。
这两个孩子,是她罪孽的证明,是那场惨烈战争唯一的战利品。
“夫人,您醒了。”一个穿着得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是迹部家的首席律师,山崎。
“景吾他……”优奈的声音沙哑干涩。
“先生很好。”山崎律师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情绪,“我们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先生聘请了全日本最好的刑事律师团队,初步判断,可以将罪名从‘故意杀人’,转为‘防卫过当导致的过失致人死亡’。毕竟,死者手无寸铁,却主动冲向枪口,有明显的寻死和嫁祸意图。”
优奈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以迹部家的能量,这并非不可能。
“先生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山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他说,游戏还没有结束。请您,和‘孩子们’,安心休养。”
“孩子们”三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优奈浑身一冷。
这不是关心,这是警告。
是告诉她,她和这两个孩子,依然是他攥在手里的,最重要的筹码。
山崎律师走后,优奈让护士打开了墙上的电视。
她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几乎所有频道,都在铺天盖地地报道着这桩足以载入日本现代史的豪门血案。
“……据本台最新消息,警方在死者佐藤健司生前委托他人保管的加密硬盘中,发现了惊人内容!硬盘里不仅有迹部集团涉嫌财务造假、内幕交易等一系列重大商业犯罪的证据,还有一份长达万字的‘死亡自白书’!”
画面切换,一个神情严肃的主播开始念诵那份自白书的节选。
“……我罪孽深重,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我的学生家长,迹部优奈夫人。我利用了她的善良与脆弱,用谎言和欺骗,将她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迹部景吾先生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个被我这个卑劣的第三者激怒,从而犯下错误的丈夫。我深知自己的罪行无法被原谅,唯有以死谢罪……”
新闻画面里,佐藤健司那张清秀而无害的照片,被放在了正中央。
他被媒体塑造成了一个为爱痴狂、不惜以生命为代价揭露黑暗,并承担所有道德罪责的悲情英雄。
一个记者在警视厅门口做着现场连线,背景里,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被记者们团团围住,正是那个车行老板山本。
他对着镜头,一脸悲痛地讲述着佐藤老师是如何“预感”到自己会遭遇不测,才将这份“遗书”托付给他。
一切都按照佐藤健司写好的剧本,分毫不差地进行着。
他用自己的死,为迹部景吾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
商业犯罪的铁证,让他无法再以财阀继承人的身份脱身。
而这份将所有“奸情”罪责揽于一身的自白书,又让他彻底失去了从道德和情感层面博取同情的可能。
他成了一个被戴了绿帽子,还愚蠢地杀死了情夫,并且即将因为商业犯罪而身败名裂的,彻头彻尾的输家。
诛心。
这才是真正的诛心。
优奈看着电视上那张熟悉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到底在多早之前,就算计好了一切?
就在这时,护士将她那部在混乱中遗失的手机送了过来,是山崎律师刚刚派人送回的。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的匿名短信,发送时间是在枪响后的第十分钟。
短信里只有一个网址,和一串密码提示。
【π】
优奈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想起了佐藤健司在她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那是解开一切的钥匙。”
她颤抖着手,打开手机日历,飞快地翻到了四年前。
九月二十七日。
那是她作为迹部优奈,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参加樱兰高中的家长会。
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站在讲台上,有些腼腆地向她点头微笑的,数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