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那一声枪响,凝固成了琥珀。
琥珀里,封存着一幅静止的、怪诞的油画。
持枪的男人,脸上是混杂着错愕与茫然的空白。
倒地的男人,胸口的血像盛开的毒花,染红了身下陈旧的地板,嘴角却凝固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而跌坐在地上的女人,瞳孔放大到极致,倒映着这血腥的一幕,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迹部优奈的世界,失去了声音。
她听不见窗外越来越近的警笛,也听不见自己心脏擂鼓般地狂跳。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那朵绽开的血花,和佐藤健司最后的口型。
我爱你。
这三个字,没有声音,却像一道惊雷,在她已经化为废墟的精神世界里轰然炸响。
原来,他不是疯子,不是偏执狂,也不是想拉着她一起下地狱的赌徒。
他只是一个,用生命做赌注,去爱一个人的傻瓜。
而她,这个活下来的罪人,亲手把他推向了枪口。
“不……”一声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具正在迅速变冷的身体,指尖却抖得连空气都抓不住。
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尖锐得刺破耳膜。
迹部景吾终于从那片刻的失神中惊醒。
那台以亿万为单位精密运转的大脑,在宕机了数秒之后,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重新启动。
他那股被羞辱点燃的“猎人的快感”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
一个圈套。
一个用死亡编织的、完美无缺的圈套。
佐藤健司用自己的命,给他——迹部景吾——量身定做了一口棺材。
而他,竟然愚蠢地亲手跳了进去,还帮忙盖上了棺材板。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个女人,也没有再看那具尸体。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格洛克17。
这把象征着绝对权力和暴力的武器,此刻,成了一个滚烫的、无法摆脱的烙印。
“警察!不许动!”
教室的门被再次撞开,这一次,涌进来的是一群荷枪实弹的警察。
闪烁的红蓝警灯,透过破碎的窗户,将教室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出光怪陆离的默剧。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警官。
他的目光在现场迅速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唯一站着的、手里还拿着枪的男人。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慢慢跪下!”警官的声音,洪亮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迹部景吾,这个习惯了对所有人发号施令的男人,第一次,听到了指向自己的命令。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在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下,任何挣扎都显得可笑。
他的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往日的平静。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迹部优奈。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和杀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掉的物品的漠然。
然后,他松开手。
手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让优奈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举起双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音乐会上谢幕,而不是在凶案现场投降。
警察们一拥而上,用冰冷的手铐,铐住了那双曾经签署过价值千亿合同的手。
被按倒在地的那一刻,迹部景吾的脸颊贴上了冰冷肮脏的地板,他闻到了灰尘、血腥和雨水的味道。
屈辱。
极致的屈辱。
但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侧过头,看着混乱中被一个女警官扶起来的优奈。
就在这时,一股无法抑制的剧痛,像闪电一样从优奈的小腹深处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
“啊——!”
一声痛苦的尖叫,终于让她麻木的声带恢复了功能。
扶着她的女警官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才发现优奈那件昂贵的银色礼服下摆,已经被一片迅速蔓延的殷红濡湿。
“警部!嫌疑人妻子好像要生了!还见了红!”
现场的混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达到了顶峰。
“叫救护车!快!”为首的警官,警视厅搜查二课的黑田警部,皱着眉下达了命令。
优奈的意识在剧痛中沉浮,像一艘即将倾覆的小船。
她被抬上担架,经过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身边。
他们的目光在混乱中最后一次交汇。
他的眼神,冰冷、漠然,像在看一个彻底报废的工具。
而她的眼神,充满了痛苦、绝望,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解脱。
救护车的门关上的前一刻,她看到迹部景吾被两个警察架着,押进了警车。
他依旧挺直着背脊,像一个走向断头台的国王。
这是她最后一次,以迹部夫人的身份,看到她的丈夫。
车窗外,红蓝交错的警灯疯狂旋转,将整个雨夜切割得支离破碎。
优奈躺在冰冷的担架上,每一次宫缩都像在将她的身体撕成两半。
疼痛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将她从噩梦般的现实中一次次地拽醒,又一次次地推向更深的深渊。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佐藤健司说的没错。
他给她建的,是通往自由的阶梯。
只是这阶梯,是用他自己的尸骨,和她腹中孩子的血,铺成的。